春嬋不知嬿婉心思,仍在絮絮,“進忠知道去熱河行宮當差是逃不得了。但是求娘娘垂憐,讓他早日出了行宮,回來伺候。”
嬿婉玉齒輕咬,不動聲色道:“既然出去了,熱河行宮那麼遠,路上一個不小心風寒不治死了,或者在行宮裏失足淹了,都是有的。進忠,不必再回來了。”
春嬋一頓,見嬿婉已然有不滿之色,趕緊答應著退出去了。
嬿婉見她出去,又召了敬事房太監過問選秀之事,一時忙碌起來,也顧不上別的了。
春嬋一直快步走到了宮門外,王蟾才迎上來,關切道:“臉兒煞白的,中了暑氣了?”
春嬋像是找到了依靠,壓低了聲音,急促告訴他,“進忠不能留了。”
王蟾也不意外,隻道:“既然小主吩咐了,我會處置。一個進忠,你心疼個什麼勁兒。”
春嬋滿臉後怕,看了看四周無人,方敢道:“我哪裏是心疼進忠,不過是想起了瀾翠,也這麼沒了。”
王蟾打了個激靈,一把按住她的口,“小主的脾氣你還不知道?惜命吧。”
春嬋一口氣悶住,差點嗆著,連連點頭道:“我懂,我懂。”
午後的紫禁城,靜得少有人聲。日光無遮無攔地灑落,逼起紅牆金瓦之上一陣陣白騰騰的暑熱。雖說八月了,京城早晚漸涼,但午後酷熱,卻是半點也未減。這般昏昏欲睡的時節,凝神細聽去,才能聽到戲樂之聲悠悠傳來。春嬋有些奇怪,“這個時候,誰在傳戲呢?”
王蟾苦笑,“是漱芳齋那兒的聲音,這不,一定是皇上在聽戲呢。”
春嬋搖搖頭,“翊坤宮娘娘才過世不久,皇上就聽戲,也太無情了些。”她想想又笑,“不過話說回來,皇上對翊坤宮娘娘無情,我們小主的地位才穩固無憂啊。”
戲台上的戲子們水袖輕揚,七情六欲都在麵上格外濃重。曲調伴著絲竹悠揚起落,是誰在訴說著柔腸衷情:“你道是情詞寄與誰,我道來新詩權做媒。我映麗日牆頭望,他怎肯袖春風馬上歸。”
皇帝坐在漱芳齋裏,日常所餘的愛好,仿佛便隻剩了聽這一出《牆頭馬上》。宮人們垂手而立,靜若泥胎木偶,無人敢打擾皇帝這份靜逸。唯有李玉輕手輕腳侍奉在側,斟茶遞水,打扇輕搖,間或輕聲低語一句,“皇上,快到選秀的時候了,各地待選秀女的名字都報了上來,您可要看看?”
皇帝雙目微閉,隨著曲調雙指輕叩,淡淡道:“罷了。後宮有喪,選秀的事先停一停吧。”
李玉不敢多言,隻挑了要緊的說:“選秀的事,皇貴妃費了大心思的。”
皇帝嗤笑:“她肯費心,朕卻沒這個心思。怎麼?她照顧著那麼多孩子,又接回了璟妧,還顧得上那麼多麼?”
李玉欲言又止,外頭卻傳來一聲不合時宜的哭聲,擾了樂曲裏的情意宛然。“皇上,皇上,您救救璟妧吧。”
李玉側耳,“是穎妃的聲音。”
皇帝聽得是穎妃,即將要升起的怒意壓了下去,吩咐了宮人們讓了穎妃進來。穎妃一路梨花帶雨進來,哭得幾乎噎住:“皇上,皇上,聽說璟妧倔強,回到永壽宮一直不肯進食,這可怎麼好?”
皇帝雖是訓斥,口氣卻柔緩得很,足見素日對穎妃的客氣,“胡說!皇貴妃是璟妧的親娘,怎會餓著她?”
穎妃性子剛強,極少在皇帝麵前哭,撒嬌落淚更是罕見。皇帝見她情狀,已然納罕,偏穎妃不接受他的勸說,哭得更凶,“璟妧自小在臣妾身邊長大,與皇貴妃的母女情分一時轉圜不過來,彼此倔著。這璟妧餓壞了身子可怎麼好啊?皇上,求您讓臣妾接璟妧回來用頓飯吧。”
皇帝一怔,無可奈何,“唉。都是倔性子,哪裏像你,更不像她親額娘。”
穎妃嘴快,“璟妧喜歡她皇額娘,這剛強脾氣像足了翊坤宮娘娘。”
話一說完,李玉都變了神色,不知該如何接口。穎妃自知失言,慌得一顆心怦怦亂跳,幾乎要跳出腔子來,心中暗怪海蘭亂出主意,非要她提這一句。
皇帝麵色如常,渾然沒有聽見這句犯忌諱的話,隻是溫和道:“朕也餓了。你去帶璟妧來養心殿,陪朕用飯吧。”
穎妃欣喜,如一隻歡躍的鳥兒,立刻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