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她沉浸在深深的回憶中時,前頭來了一位總管打扮的太監:“幾位可是兩江總督之女蘇素,蘇州知府之女沈如蝶沈若水?”
她們忙不迭地點頭稱是。
那太監將她們打量一番,微微點頭:“快進去吧,就等你們了。”
話畢身後來了三個宮女,上前攙了三位姑娘。
宮中規矩,秀女入宮,除了自己本人和幾樣要緊東西,是什麼都不能帶進皇宮的,隨身的丫頭亦是。這三名宮女便是替代丫頭的。
若水倒沒什麼,在沈府隻呆了一年,與小雅兒雖然感情好,但也沒到姐妹情深的地步,倒是蘇素和如蝶,拉住祁紅,小穗兒落了幾行淚。也沒多說,便匆匆跟著進了千福門。
踏進千福門那一刻,若水心中竟然有了微微的顫抖。隻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微微的顫抖是為了什麼而來,是因為重回故地而感慨?
但願她能平安地踏出這高牆深宮。
秀女們被集合在皇宮西麵的雛鳳宮的萬華殿。
這次應選進宮,依製是24名秀女。
從前朝——也便是若水家坐的天下開始,後宮依製是兩年小選,三年大選。小選24名,從公卿士族臣屬名媛中選,稱為秀女;大選則無限數,不過一般會在百餘名左右,選的是納寒門小吏的小家碧玉,稱為待選。24名秀女中,最後能夠成為皇帝的妃嬪的,不過七八人,其餘的,大多是留在宮中侍奉4年便遣送出宮配嫁。而待選則沒有這個福氣了,沒有被選中的,隻能一輩子留在宮中,直到老死。
若水細細地觀察了殿中的秀女,果然個個姿色不凡,儀態萬千。父皇在世時的後宮也並未有如此風光,若水心中深深地歎了口氣。在這群美人之間,自己隻能算是中上水平,倒是如蝶,亦能算是風華無限。看來要落選,倒無需花什麼心思,隻要裝些傻,充點愣,也便是了。
這時,先前的那位公公領了另一名公公到了。
若水認得這名公公,是統管西皇宮的劉福良。不過倒不怕他認出自己來,因為她住的是內宮,隻是見過他幾次,而且那幾次,他都是畢恭畢敬地低了頭的,壓根沒看見她的容貌。
這時,劉福良開口了:“各位姑娘,奴婢是這西宮的總管劉福良。這次受了皇上的委任,總管選秀之事。從今日起,兩個月之內,各位將在這雛鳳宮接受專門的訓練。”
劉福良環視了一眼,繼而又尖聲說道:“其餘的,咱家也不多說了。隻是有一點,咱家得醜話說在前頭。”
殿下的女子個個屏氣噤聲,聽得仔細。
“這後宮中,總有那麼幾股風,不安分,時不時地想刮起來,刮起風沙來。咱家雖老,卻還沒得畏風的毛病。如果這風刮起來了,咱家就會讓它刮不出這雛鳳宮。”
這話聽在心裏,若水心中不禁暗笑。
這風,怕不是雛鳳宮裏能刮的起來的。怕隻怕那宮外的風,想要刮進這些美人堆裏。
側身看了看如蝶,那眼中的光芒竟是那樣的閃亮。
接下來是幾名管事姑姑捏著名單將殿中的姑娘分院。
若水和蘇素被分在了東院中,如蝶被分在西院。
正念著,卻聽見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我不要,我不要分在西院!”
原本安靜的殿中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若水循聲找去,卻見是一個紅衣打扮的女子,頭上掛的是一套純金打造的百花釵,一張尖俏瓜子臉漲了個通紅。
這時,身邊有名女子輕輕扯了扯若水的衣袖。若水轉頭看去,隻見是一張精致小巧的臉兒,一雙含明眸閃閃,嘴角揚笑。
“那是當今太後的侄女,皇上的堂妹妹。”那女子輕輕地告訴她,“這次選秀,她可是一準的頭名。”
難怪如此囂張。
隻見劉公公滿臉堆笑:“連小姐,這是太後娘娘的旨意,奴才隻是……”
聽見這話,那位連小姐才悻悻地站到了西院那邊。
宮中有傳言,東院風水好,出過好幾任皇後,怕這連姑娘也是盯上了皇後的位子,為討吉利才想住在東院。
若水搖頭。
這進了宮來的女子,誰都想坐皇後。可是皇後的位置隻有一個,豈是人人都可以坐的?爭來奪去,到最後還是成了別人的棋子罷了。就是最後坐上後位的人,心中又會有幾分喜悅?
自己的母親,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在萬華殿聽完訓示之後,若水便和其他秀女一同被領到各自分配的院子去。
因為有嬤嬤領著,若水不好與姐姐道別,兩人隻是互相使了個保重的眼色,便匆匆跟著人群湧了出去。
出了萬華殿,要向東經過一條石子甬道。一路上大家都沒有言語,隻是都拿眼角打量著身邊的人。若水也不例外。她略略一看,便看見剛剛和她說話的那名小巧的女子也在列中,微微一思索,想起來她好像是什麼門下省主事的千金,姓林,喚做玉萱,其他幾人,卻一時沒有印象。這麼一會兒,便到了西宮的東院。
一進院門,便看見院子裏整齊地站了兩排宮女太監,若水粗粗一數,是六名太監八名宮女,其中有兩名宮女是管事姑姑的打扮。
瞧見一幹秀女進門,兩名管事姑姑忙迎上來,先向6名秀女行了禮,又向嬤嬤行了禮,又報了名叫容蘭,紹蘭。若水留心看了看,隻見那名叫容蘭的,容貌姣好,一雙丹鳳眼不住地在打量6名秀女,看起來是個機靈的人物,而那紹蘭,微胖身材,臉上堆滿溫和的笑容。
幾名秀女一一見過管事姑姑之後,便由事先就分配好的宮女領著進屋休息去了。
秀女的屋子按例是兩進的格局,裏一間作寢室,外一間則坐休息待客之用。撥給若水的宮女叫笙兒——宮中規矩,凡下等的宮女,賜名都以兒字結尾,稱作丫頭;上一級則為普通宮女,多以花名取名;最上級的為侍女,她們是主子身邊最親近的人,幫助主子管理下人,打理財物或迎來送往之事,也可以說是主子的心腹,有時主子給臉,興許還能用自個兒的本名作稱。
而丫頭大多做些燒火洗衣的粗活,是宮女中最最下等的,但逢選秀之時,人手不夠便從中挑出些白淨的侍候秀女,若是伺候的好了,將來主子拉你一把,留在身邊服侍也不是不可能。
撥給她的小太監小全亦是新進宮不久的。若水心裏明白,這不是管事的故意給臉色,而著實是宮裏的規矩——沒受封的秀女,有些甚至比不上妃嬪身邊的宮女,心下也沒計較,便和笙兒小全交代了兩句,便更了衣歇下了。
連日的趕路,已讓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到底還是那副公主的身子骨。她在心中無奈地暗歎。
第二日。
東院的院子裏,擺下了六條長約兩丈,寬約半尺的木凳,每條長凳旁站了一名秀女,旁邊是守著自己主子的宮女和小太監。兩名管事姑姑站在上首。容蘭姑姑訓話:“從今日起,幾位小主就要接受為期一個月的訓練。每日雞鳴則起,用過早膳後便是訓練時間。若有人不能完成當天的練習,那麼午膳和晚膳,便不用指望了。”
話畢,容蘭姑姑又道:“小主們剛進宮,怕是彼此還不熟悉,就先請各位小主自個兒介紹下吧。”
說著,便有左邊一名穿著湖綠宮服的秀女搶先道:“家父中書侍郎喬玉豐,我叫做喬洛雲。”
又有一名穿鵝黃色宮服的秀女道:“家父於戶部任職,小女子名叫姚晴。”
“家父蘇州知府沈章,閨名若水。”
“我是兩江總督蘇豐亦之女,單名一個素字。”
“我叫林玉萱,我爹是門下省主事。”
粗粗介紹完畢,一旁的紹蘭姑姑又道:“今日訓練的是各位主子的走路儀態。所謂步生蓮花。將來各位小主做了主子,若是走起路來不像個樣子,可是讓人笑掉牙的。”說著指著那些長凳,“今天的任務很簡單,隻要能在這凳子上走上5個來回,便是過關。”
若水聽到周圍一陣鬆氣聲。
想來這些秀女都是大家閨秀出身,打小便被訓練嫋娜姿態,這走長凳想來也不是什麼難事。隻是自己反而生出些許當心。
雖然當日父皇母後也曾派嬤嬤專門教過她禮儀,但是那時的自己驕縱慣了,別說那嬤嬤不敢嚴格管著自己,就是父皇母後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隻學了個囫圇吞棗,要認真計較起來,自己恐怕過不了關。
那時的自己,哪會想到會有今日呢?被捧在手心的公主,又何須擔心什麼禮儀,麵子上過了,又有誰敢說什麼呢?
也罷了,反正自己原就沒有指望被選中。
正想著,卻見蘇素早已輕移蓮步,款款上了那長凳。隻見她目視前方,手執搖扇,竟是在如履平地,穩穩地就過去了。周圍響起一陣讚歎和嫉妒不屑的輕呼。
這一下,其餘四名秀女不甘落後地紛紛踏上了那長凳。
“小主,您還愣著做什麼?小心挨姑姑的訓!”一旁的笙兒看若水沒有反應,連忙推了她一把。
若水這才醒悟過來,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踏上凳子。
啊——
沒想到這凳子看起來有半尺寬,站上去簡直就像站在了樹枝上,若水搖搖晃晃地幾欲墜下,笙兒看在眼裏,趁著姑姑不注意,偷偷上去扶了一把,這才漸漸地平穩下來。
出了一頭汗,終是走完了一回,一邊的姑姑早看不下去了,特地走過來監督著她。若水心裏叫苦,卻隻能揚著笑臉,咬牙繼續走。這時,蘇素和喬洛雲已走完5個來回,站到一邊看著。見到若水搖晃的樣子,那喬洛雲“噗嗤”笑出聲來:“那不是蘇州沈知府家的千金嗎?大家閨秀,卻連走條子都不會,真是要笑死個人了!”話畢還真地用執扇掩了嘴巴,吃吃地笑起來。
旁的幾名秀女聽見了,也跟著笑,隻那林玉萱皺著眉頭沒有笑,巴巴地望著站在長凳上不知所措的若水。
“笑什麼?”蘇素憤然大聲道:“會走長凳有什麼了不得?也沒聽聞皇上因為誰的長凳走得順而寵誰的!這種功夫,多練練不也就是了!”
幾名秀女立即噤了聲。麵麵相覷,尷尬地下不來臉。
這時容蘭姑姑打圓場道:“罷了罷了,幾位主子別為這點小事就傷了和氣!這樣吧,請走完的幾位小主先去大廳休息,用些茶果。沈秀女留下來繼續練習。”話畢使了個顏色給紹蘭,紹蘭姑姑忙招呼著她們進了大廳。
若水鬆了口氣,苦著臉繼續搖搖晃晃地走著。
容蘭姑姑在一旁安慰道:“小主不用緊張。放寬了心走,注意呼吸平穩,目視前方。”臉上是溫煦的笑容。語氣亦是輕柔。
若水心中不由地放鬆了些,腳步竟漸漸平穩起來。
半晌,日頭已升到正當頭。
總算是勉強過了關,若水拖著疲憊的身體進了大廳,眾人早已圍坐著享用冰涼的糯米紅豆冰,見她進來,喬洛雲又是一臉揶揄:“喲,沈姐姐你怎麼才來啊,這糯米紅豆冰可都成了糯米紅豆湯了。”
若水隻是充耳不聞。
這種人,你越是和她鬥,她越是來勁,到不如就讓她說去,反正自己本來就無心和她們爭什麼,也不在乎忍這一口氣。倒是那蘇素心無城府忍不住哼了一聲,招呼若水在自己身邊坐下。
若水感激地衝她笑笑,心中卻是為她擔憂。這爽朗的性格縱然是好,但卻不適合在這後宮中生存,隻盼望她以後的日子裏能處處留個心眼才好。
這下子剛坐定,卻聽見院子裏有個尖銳的聲音叫道:“賢妃娘娘宣各位秀女小主晉見!”
眾人心中俱是一驚。
這賢妃是今次被委任負責選秀的妃子,位居正四品。
今日才是進宮的第二日,按規矩,進宮三日才得以晉見主管妃子,而這位賢妃如此心急,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賢妃居住的是位於水清宮西邊的長福宮。
一路上,眾人對這皇宮中的金碧輝煌俱是驚歎不已,一時議論紛紛。
若水在心中暗笑,這皇宮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雖然現在是秦時明月漢時關,宮中也變化了不少,但是也隻是換湯不換藥罷了。更何況現在的皇帝要做出勤政愛民,節儉的樣子來,倒沒怎麼在後宮的富麗堂皇上花心思。
一旁蘇素見她一副淡然的樣子,不禁問道:“若水姐姐,怎麼看起來對這皇宮一點興趣都沒有的樣子?你看這多漂亮啊!哎——”這時,她瞧見遠處湖裏的一座碧玉亭,不禁尖叫,“你看那亭子,好像是玉做的,好美啊!”
這個蘇素,一臉的天真無邪,在這後宮,真怕是白白的玷汙了她。
想至此,若水不禁心中暗歎,臉上卻展開笑靨:“素兒你早知道我心不在此了。”
蘇素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悄悄道:“姐姐,我原本也不想進這皇宮。在家鄉多好啊,可自從接了聖諭,爹娘日日要我練琴,可把我悶死了!”說著還嘟起小嘴。
若水忙握住她的手,急切道:“素兒,這話你可不要到處說,要讓有心的人聽去了,可是要惹麻煩的。知道嗎?”
蘇素乖巧地點頭,臉上卻還是一股子孩子般的不耐。
正說著,卻已經到了長福宮。
長福宮以前是若水的姐姐華琳公主的寢宮。
華琳為容妃所生,因此若水與她的關係並不親密。印象中也沒踏進過長福宮的門,所以若水對這長福宮並不熟悉。
隻見朱漆的大門大開,裏麵隱約伸出幾枝綠油油的花枝,花已開敗,隻剩下滿枝的綠葉在枝頭孤單地。
不知這位賢妃是什麼樣的人。
還未等她多作思考,已經有一名太監帶著幾名宮女迎上前來:“幾位小主到了,快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