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人獨立(3 / 3)

兩行清淚下,若水亦是不忍,卻不禁道:“姐姐受苦了。”說著便要上前。

卻是一個清冽的耳光,久久回響在她的耳內。

“無需你貓哭耗子。”正對上如蝶憤恨的眼神,漲紅的臉,與緊咬的唇。

火辣的感覺蔓延開來,若水忽然展顏而笑,如同開敗的牡丹般淒美。

“你好大的膽子!”身邊的嬤嬤跳腳,“敢打主子,真個沒了規矩了!”說著又涎著臉,對若水討好笑道:“小主您受驚了,老奴回頭定好好教訓這不知規矩的丫頭,給小主您消氣兒!”

笑容隱去,若水隻是淡淡地:“罷了,今日之事嬤嬤莫放在心上,就饒了她一次吧。隻是日後得教著點規矩,今日虧的是頂撞了我這還沒名沒份的秀女,若是衝撞了哪位正主,怕是連嬤嬤一並連累了。”

老嬤嬤連忙點頭稱是,揪著如蝶便去了。

回身,卻是蘇素一張漠然的臉。

“我倒是小瞧姐姐了。”一張幽怨的臉兒,不複當日的青春燦爛,明亮皎潔。

心中冷然。

“何止是妹妹你小看了她,連我們都被她那與世無爭的傻呆呆的樣子騙了過去。”

身後傳來一個明豔的聲音,原來是董佩芳,伴了邵芝蘭夏芙兩人款款而來。臉上亦是滿滿的不屑與嘲笑,“為爭上位,連自己的親姐姐都出賣了,嘖嘖,”她嬌笑著,一把畫了舉杯邀明月花樣的執扇輕巧地掩住櫻桃小嘴,“這樣的事,佩芳自問做不出。”

身後亦是竊竊的笑聲,連同三名跟隨侍候的宮女。

“蘇妹妹趁早還是莫與她一起了罷,”夏芙亦上前,親熱地拉了蘇素,“你與人家又有什麼幹係,非親非故,還能盼這人家說體己話不成?”

喉頭發緊,若水急急地看住了蘇素。

不,千萬不要丟下我……

我已失去了姐姐,還要失去一個妹妹不成……

蘇素卻是蓮步輕移,走近了董佩芳,笑靨如花:“姐姐今日是要去花園裏賞花罷?昨兒個妹妹見有一處晚菊開得正好,不如由妹妹領著幾位姐姐看去?”

幾聲嬌笑,身姿嫋嫋而去,隻留若水一人,在這颯颯的寒風中,冷不自禁。

眼前晃出一個淡粉色的影子。

是林玉萱。

不知林遠和她說了什麼,自從那日之後,原本就與若水親厚的的林玉萱更加地與她親熱起來,不時地送一些家中帶來的香料給她,粘著她,講一些宮裏的是是非非——雖然無聊,但卻十分有用。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今日,不知她又帶來什麼樣的是非。

“姐姐,你知道嗎,昨日柳貴妃在皇後麵前給賢妃臉色看,氣的賢妃娘娘今日臥床不起,不肯再去皇後那請安了。”還是那副小心翼翼害羞的表情,小臉上卻洋溢著得意的神色。

太後一向深居簡出,因此宮中的妃嬪們每日早晚隻需去乾清宮向皇後請安便是了。

“賢妃真的病了麼?”心中雖有答案,卻假裝感興趣地,否則怕她今後不肯再給她講這些小道消息了。

“自然不是。”林玉萱得意洋洋地,“姐姐你想,原先是自個兒宮裏的粗使丫頭,如今卻騎在了自個兒的頭上,任誰心中也不會好過的。”說著又低聲道,“聽說柳貴妃恃寵生嬌,連皇後也不放在眼裏。不過皇後一向為人隨和,不予計較罷了。”

這樣的行事,怕是已經惹得宮中不少人不滿了罷?

“皇上呢,還是一樣對柳貴妃寵得緊嗎?”心中一動,不由地浮現出那張恬淡的臉。

連錦年。

每一想起,便總在心中計較。

為了她而封了個貴妃的他,為了她而封鎖了夜清宮的他;奪了她傅家天下的他,殺了寵愛自己的父母的他。

卻每每令自己的心絞痛不已。

“也不曉得皇上底是看上她什麼了。如今梨香宮是夜夜承歡,每日來往的人絡繹不絕,熱鬧過宮外的市集。”

玉萱臉上是不易察覺的不屑,若水卻敏銳地看在眼裏。

隻覺告訴她,玉萱並不在意大選之事,並不在意是否能夠被選上做皇帝的妃子。

怕又是為了林家複興大計犧牲的可憐女子。

“近來,你表哥有來看望你嗎?”忽地想起那日玉萱看到林遠的表情,若水心中暗暗有了猜測。

果然,玉萱的臉頰飛起兩抹霞紅。

“自那日後,便再沒有來。每每在人前看到,也隻是漠然。”

聲音是低低的委屈。

看來她的猜測十有八九。

“他可對你說了什麼?”

她搖搖頭,想了想又道:“表哥隻說姐姐您是大表姐的朋友,讓我平日裏多與你親近,互相有個照應。”說著她抬臉看若水,“姐姐,你看我近日來做的還好嗎?”

心中不禁感動。

如今宮中也隻有玉萱這麼一個朋友了罷?

林家,華清欠你們的不謂不多。

忽地,她又拿出一個小香包,半個巴掌大小,紅色的底,繡了金絲的朵朵花骨朵兒,煞是精致可愛。

“姐姐,這時玉萱新做成的香包,給姐姐罷。”她揚起小臉,一臉陽光明媚。

若水接過,放在鼻下細細地聞了,竟是一種從未聞過的香味,卻煞是好聞。自小父皇疼愛,各種番邦進貢的香料亦賞了不少,卻從未聞過這樣的。心中不由好奇。

“這是什麼香料?”

“是爹拖人從南方帶來的,香味清而不濃,有提神醒腦之效。”臉上滿溢擔憂之色,“近日來看姐姐一直是心神恍惚,玉萱心中擔憂得很。”頓了頓,又道,“表哥心中,也擔憂得很。”

一愣,隨即釋然而笑。

何嚐不知林遠對她的好呢?自小便是他那暖暖的目光注視著自己長大,那關係,早已超越了君臣。

隻是,身負父母的仇恨,深深地連累了他。

低頭,隻是無語。

卻不見林玉萱嫉恨的眼神,緊咬的銀牙。

沈若水,林遠是我的,打小便有的情意,豈是你寥寥幾麵的機緣能比得上的?

我定要護他周全,不讓他成為你權利路上的踏腳石。

梨香宮。

已是冬日。

寒冷的風從他的鬢間拂過,在鬢角留下白色的霜。

玄黑色的袍子不斷迎風飛舞著,寬大的袖子裏裝滿了刺骨的冰涼。

青蔥歲月已去,故人不再。

卻始終放不下那一段桃色絢麗。

玉嵐山下。

白色粉色的花兒開滿道路兩旁,稀稀拉拉地,幾個形色匆匆的行人。

忽地,前頭傳來幾聲清脆的馬蹄聲。

看去時,卻是兩匹馬,前後頭悠悠然地走著。

前頭是一匹雪白的馬兒,上頭坐著的是一名白衣飄然的女子,如瀑的長發在腦後鬆鬆地挽成兩個小圓髻,並無金釵玉飾,隻零零星星地插了些小花,煞是可愛調皮。

後頭則是一匹棗紅色的寶馬——稍有些眼力的人便能看出,這是一匹久在江湖的馬,耳朵機警地抖動,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馬上是一名玄衣男子,玉帶金冠,眉眼如畫,臉上淡淡的溫煦笑容看著前頭嬌小的身影。

卻不能掩他身上所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隻憑他腰間的那一柄鳳血玄鐵便可知他的身份——武林盟主薑天威的外孫,當朝左仆射的次子——連錦年。

據聞當今聖上已下旨,將自個兒最疼愛的德馨公主許配給連錦年,德馨公主不從,負氣出走——莫非前頭的這清麗少女,便是德馨公主?

倒真是天生的一對。

忽地,前麵的女子轉過頭來,衝男子嫣然一笑,如綻放的梨花一般清美:“姓連的,你在後頭拖拖拉拉地做什麼呢?別以為我不曉得,你是故意拖延時間,等著父親派人來抓我回去!”話畢,一揚馬鞭,輕輕揮下,馬兒登時加快了速度,得得地小跑起來。

連錦年將那笑容如數收下。

一夾馬肚,緊緊跟上。

傅華清。

他心中無奈地默念這個名字,嘴角卻是最溫柔的笑。

原以為說服了她回宮去,沒想到臨下山,她卻提出了要到江南一遊。

那他還能說什麼?隻看著那張皎潔的臉,他便毫無抵抗的能力。

罷了,誰讓我,已深深地陷入到你嘴角的梨渦裏呢?

是什麼時候的事?

腦子中模模糊糊地想起。

……

夜色朦朧中,湖麵上是彌漫的霧氣。

透過這重重的霧氣,他恍恍惚惚地望見對麵那個白色的身影。

清風拂來,撩動她素白的紗衣,隨風嫋嫋飛舞;如瀑的黑色發絲亦隨風纏繞在她的頸間。

恍惚中,他卻能看見她頸脖處如細瓷一般白滑的肌膚,梨花一般純潔透明的眉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如同深深的漩渦,連帶著嘴角那兩個小巧的梨渦,瞬即將他卷了進去。

……

便是在那時候罷?

便是在那時候,我已經無法自拔。

便是在那時候,知道他日你對我的恨,會成為我心中那根最尖銳的刺,即便拔了去,依然有傷口在汨汨地流血,痛一輩子。

卻,不能背叛我的家族,我的責任。

又如何忍心要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族人被滅,最後也香消玉殞在這權利的鬥爭中?

好罷。

便帶你去江南罷。

最好你去了那裏,便永遠不要回來。

身後有微微的響動,回頭看時,卻是柳瑤。

“皇上,外頭冷,您快進屋子裏來罷!”柳瑤探出小小的腦袋,唇邊是討好的笑容。

誰都說她得盡後宮三千寵,長伴君王枕邊臥,卻不知,這個皇帝對她,始終是淡淡的。偶爾給一個神情恍惚的笑,大多數時候時漠然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同床異夢。

這是她先前在一個姑姑嘴裏聽來的詞,此刻卻深深領會了它的含義。

連錦年勉強地牽動嘴角。

心中卻是一片灰暗的沉悶。

為何如此相似的眉眼,卻沒有她萬分之一的神韻?

慈安宮。

一進門,連錦年便聞到那股熟悉的暖香。

榻上躺著的,依然是那個煙視媚行的女子。姣好的容顏,婀娜的身段,沒人能把她與太後這個老態龍鍾的詞聯係在一起。

這便是連蓉蓉,他的姑姑,當朝的太後。

亦是前朝皇帝最寵愛的容妃。

“母後今日身子還妥嗎?”連錦年恭敬地。

連蓉蓉隻略略地點頭,便不再去看他。

不去看他,亦是因為自己怕了他。

原本並沒有把自己這個侄子放在心上,原以為篡位是哥哥與其長子的謀劃,他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罷了。卻不曾想,他才是最後的贏家。

他殺了自己的親哥哥,逼迫僅登基一個月的父親退位,然後昭告天下——太子薨,聖上悲傷過度,不宜再操勞國事,讓位於他。

他笑到了最後。

錯了。

他們連家並沒有贏,他也沒有贏。

因為這個做了皇帝的連錦年,心中念念不忘的是傅家的女子,是傅華清。

傅華清,已經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夢靨,深深地烙在他的心裏,讓他這一輩子都困在這束縛之中。

對傅華清,她亦是有不少了解的。

她十四歲時進宮,五年之後華清便出生了,整個後宮,都成了她的天下。

沒錯。

與其說這後宮是她們這些妃子——母儀天下的皇後,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她的天下,不如說是這位蠻橫驕縱的公主的天下。

可她在見她的第一眼,那個尚繈褓的嬰兒就讓她心悸不已。

想必是那個時候心中便有預感,傅華清於她,必是比皇帝還深刻的存在。

隻是,隻是這樣而已嗎?

傅華清,已經從她生命的舞台退出了嗎?

“聽說,那柳貴妃最近鬧騰得很。”她細細地品了口茶,甘甜的水汨汨地流入她的喉嚨,如連日的陰雨天氣終於出了一縷陽光。

半日沒有聲響,她不禁抬起頭望去。

卻見連錦年麵無表情,呆呆地望住對麵的牆。

是一副梨花。

不由地歎口氣

“再過幾日便是大選了。”於是便提起另一個話題,“今次這批秀女……”說著便想起連碧繡,深歎了口氣,“可憐了碧繡這孩子。”

又是夜。

“公主,您這是為什麼?”顧不上君臣之禮,林遠緊緊地抓住她的肩膀,重重地搖著,仿佛要把她從恍恍惚惚的狀態中搖醒過來。

“若讓連家的人知道了您的存在,臣真不敢想他們會對你做出什麼!”一想起皇後的慘死,他的心就一片一片的發涼。

若她也遭受了這樣的侮辱,他還怎麼會有生存下去,複興大昭的勇氣?

“他,他不會殺我。”淡淡地吐出這樣的話,她倔強地偏過頭。

聞言,心底是嫋嫋升起的微酸。

“他是什麼樣的人,您還沒有看清楚嗎?”他不是那個你愛的連錦年,他從一開始就在欺騙你的感情,他一開始就是為了奪你傅家的天下才接近你的!

她低著頭,半晌無語。

末了,才抬起頭幽幽地:“我並不是要得到他的寵愛,我隻是要有一個機會。我的目標始終是連蓉蓉和連錦年。”她淒然笑道,“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從沒想過光複大昭。”

我隻是要殺了殺死我父母的仇人罷了。

忽然,黑暗中有細細的笑。

依舊是溫柔的。

“如果這是您最後的決定,那麼,臣必將……”深吸一口氣,“肝腦塗地。”

輕咬銀牙,再也止不住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