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行清淚下,若水亦是不忍,卻不禁道:“姐姐受苦了。”說著便要上前。
卻是一個清冽的耳光,久久回響在她的耳內。
“無需你貓哭耗子。”正對上如蝶憤恨的眼神,漲紅的臉,與緊咬的唇。
火辣的感覺蔓延開來,若水忽然展顏而笑,如同開敗的牡丹般淒美。
“你好大的膽子!”身邊的嬤嬤跳腳,“敢打主子,真個沒了規矩了!”說著又涎著臉,對若水討好笑道:“小主您受驚了,老奴回頭定好好教訓這不知規矩的丫頭,給小主您消氣兒!”
笑容隱去,若水隻是淡淡地:“罷了,今日之事嬤嬤莫放在心上,就饒了她一次吧。隻是日後得教著點規矩,今日虧的是頂撞了我這還沒名沒份的秀女,若是衝撞了哪位正主,怕是連嬤嬤一並連累了。”
老嬤嬤連忙點頭稱是,揪著如蝶便去了。
回身,卻是蘇素一張漠然的臉。
“我倒是小瞧姐姐了。”一張幽怨的臉兒,不複當日的青春燦爛,明亮皎潔。
心中冷然。
“何止是妹妹你小看了她,連我們都被她那與世無爭的傻呆呆的樣子騙了過去。”
身後傳來一個明豔的聲音,原來是董佩芳,伴了邵芝蘭夏芙兩人款款而來。臉上亦是滿滿的不屑與嘲笑,“為爭上位,連自己的親姐姐都出賣了,嘖嘖,”她嬌笑著,一把畫了舉杯邀明月花樣的執扇輕巧地掩住櫻桃小嘴,“這樣的事,佩芳自問做不出。”
身後亦是竊竊的笑聲,連同三名跟隨侍候的宮女。
“蘇妹妹趁早還是莫與她一起了罷,”夏芙亦上前,親熱地拉了蘇素,“你與人家又有什麼幹係,非親非故,還能盼這人家說體己話不成?”
喉頭發緊,若水急急地看住了蘇素。
不,千萬不要丟下我……
我已失去了姐姐,還要失去一個妹妹不成……
蘇素卻是蓮步輕移,走近了董佩芳,笑靨如花:“姐姐今日是要去花園裏賞花罷?昨兒個妹妹見有一處晚菊開得正好,不如由妹妹領著幾位姐姐看去?”
幾聲嬌笑,身姿嫋嫋而去,隻留若水一人,在這颯颯的寒風中,冷不自禁。
眼前晃出一個淡粉色的影子。
是林玉萱。
不知林遠和她說了什麼,自從那日之後,原本就與若水親厚的的林玉萱更加地與她親熱起來,不時地送一些家中帶來的香料給她,粘著她,講一些宮裏的是是非非——雖然無聊,但卻十分有用。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今日,不知她又帶來什麼樣的是非。
“姐姐,你知道嗎,昨日柳貴妃在皇後麵前給賢妃臉色看,氣的賢妃娘娘今日臥床不起,不肯再去皇後那請安了。”還是那副小心翼翼害羞的表情,小臉上卻洋溢著得意的神色。
太後一向深居簡出,因此宮中的妃嬪們每日早晚隻需去乾清宮向皇後請安便是了。
“賢妃真的病了麼?”心中雖有答案,卻假裝感興趣地,否則怕她今後不肯再給她講這些小道消息了。
“自然不是。”林玉萱得意洋洋地,“姐姐你想,原先是自個兒宮裏的粗使丫頭,如今卻騎在了自個兒的頭上,任誰心中也不會好過的。”說著又低聲道,“聽說柳貴妃恃寵生嬌,連皇後也不放在眼裏。不過皇後一向為人隨和,不予計較罷了。”
這樣的行事,怕是已經惹得宮中不少人不滿了罷?
“皇上呢,還是一樣對柳貴妃寵得緊嗎?”心中一動,不由地浮現出那張恬淡的臉。
連錦年。
每一想起,便總在心中計較。
為了她而封了個貴妃的他,為了她而封鎖了夜清宮的他;奪了她傅家天下的他,殺了寵愛自己的父母的他。
卻每每令自己的心絞痛不已。
“也不曉得皇上底是看上她什麼了。如今梨香宮是夜夜承歡,每日來往的人絡繹不絕,熱鬧過宮外的市集。”
玉萱臉上是不易察覺的不屑,若水卻敏銳地看在眼裏。
隻覺告訴她,玉萱並不在意大選之事,並不在意是否能夠被選上做皇帝的妃子。
怕又是為了林家複興大計犧牲的可憐女子。
“近來,你表哥有來看望你嗎?”忽地想起那日玉萱看到林遠的表情,若水心中暗暗有了猜測。
果然,玉萱的臉頰飛起兩抹霞紅。
“自那日後,便再沒有來。每每在人前看到,也隻是漠然。”
聲音是低低的委屈。
看來她的猜測十有八九。
“他可對你說了什麼?”
她搖搖頭,想了想又道:“表哥隻說姐姐您是大表姐的朋友,讓我平日裏多與你親近,互相有個照應。”說著她抬臉看若水,“姐姐,你看我近日來做的還好嗎?”
心中不禁感動。
如今宮中也隻有玉萱這麼一個朋友了罷?
林家,華清欠你們的不謂不多。
忽地,她又拿出一個小香包,半個巴掌大小,紅色的底,繡了金絲的朵朵花骨朵兒,煞是精致可愛。
“姐姐,這時玉萱新做成的香包,給姐姐罷。”她揚起小臉,一臉陽光明媚。
若水接過,放在鼻下細細地聞了,竟是一種從未聞過的香味,卻煞是好聞。自小父皇疼愛,各種番邦進貢的香料亦賞了不少,卻從未聞過這樣的。心中不由好奇。
“這是什麼香料?”
“是爹拖人從南方帶來的,香味清而不濃,有提神醒腦之效。”臉上滿溢擔憂之色,“近日來看姐姐一直是心神恍惚,玉萱心中擔憂得很。”頓了頓,又道,“表哥心中,也擔憂得很。”
一愣,隨即釋然而笑。
何嚐不知林遠對她的好呢?自小便是他那暖暖的目光注視著自己長大,那關係,早已超越了君臣。
隻是,身負父母的仇恨,深深地連累了他。
低頭,隻是無語。
卻不見林玉萱嫉恨的眼神,緊咬的銀牙。
沈若水,林遠是我的,打小便有的情意,豈是你寥寥幾麵的機緣能比得上的?
我定要護他周全,不讓他成為你權利路上的踏腳石。
梨香宮。
已是冬日。
寒冷的風從他的鬢間拂過,在鬢角留下白色的霜。
玄黑色的袍子不斷迎風飛舞著,寬大的袖子裏裝滿了刺骨的冰涼。
青蔥歲月已去,故人不再。
卻始終放不下那一段桃色絢麗。
玉嵐山下。
白色粉色的花兒開滿道路兩旁,稀稀拉拉地,幾個形色匆匆的行人。
忽地,前頭傳來幾聲清脆的馬蹄聲。
看去時,卻是兩匹馬,前後頭悠悠然地走著。
前頭是一匹雪白的馬兒,上頭坐著的是一名白衣飄然的女子,如瀑的長發在腦後鬆鬆地挽成兩個小圓髻,並無金釵玉飾,隻零零星星地插了些小花,煞是可愛調皮。
後頭則是一匹棗紅色的寶馬——稍有些眼力的人便能看出,這是一匹久在江湖的馬,耳朵機警地抖動,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馬上是一名玄衣男子,玉帶金冠,眉眼如畫,臉上淡淡的溫煦笑容看著前頭嬌小的身影。
卻不能掩他身上所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隻憑他腰間的那一柄鳳血玄鐵便可知他的身份——武林盟主薑天威的外孫,當朝左仆射的次子——連錦年。
據聞當今聖上已下旨,將自個兒最疼愛的德馨公主許配給連錦年,德馨公主不從,負氣出走——莫非前頭的這清麗少女,便是德馨公主?
倒真是天生的一對。
忽地,前麵的女子轉過頭來,衝男子嫣然一笑,如綻放的梨花一般清美:“姓連的,你在後頭拖拖拉拉地做什麼呢?別以為我不曉得,你是故意拖延時間,等著父親派人來抓我回去!”話畢,一揚馬鞭,輕輕揮下,馬兒登時加快了速度,得得地小跑起來。
連錦年將那笑容如數收下。
一夾馬肚,緊緊跟上。
傅華清。
他心中無奈地默念這個名字,嘴角卻是最溫柔的笑。
原以為說服了她回宮去,沒想到臨下山,她卻提出了要到江南一遊。
那他還能說什麼?隻看著那張皎潔的臉,他便毫無抵抗的能力。
罷了,誰讓我,已深深地陷入到你嘴角的梨渦裏呢?
是什麼時候的事?
腦子中模模糊糊地想起。
……
夜色朦朧中,湖麵上是彌漫的霧氣。
透過這重重的霧氣,他恍恍惚惚地望見對麵那個白色的身影。
清風拂來,撩動她素白的紗衣,隨風嫋嫋飛舞;如瀑的黑色發絲亦隨風纏繞在她的頸間。
恍惚中,他卻能看見她頸脖處如細瓷一般白滑的肌膚,梨花一般純潔透明的眉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如同深深的漩渦,連帶著嘴角那兩個小巧的梨渦,瞬即將他卷了進去。
……
便是在那時候罷?
便是在那時候,我已經無法自拔。
便是在那時候,知道他日你對我的恨,會成為我心中那根最尖銳的刺,即便拔了去,依然有傷口在汨汨地流血,痛一輩子。
卻,不能背叛我的家族,我的責任。
又如何忍心要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族人被滅,最後也香消玉殞在這權利的鬥爭中?
好罷。
便帶你去江南罷。
最好你去了那裏,便永遠不要回來。
身後有微微的響動,回頭看時,卻是柳瑤。
“皇上,外頭冷,您快進屋子裏來罷!”柳瑤探出小小的腦袋,唇邊是討好的笑容。
誰都說她得盡後宮三千寵,長伴君王枕邊臥,卻不知,這個皇帝對她,始終是淡淡的。偶爾給一個神情恍惚的笑,大多數時候時漠然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同床異夢。
這是她先前在一個姑姑嘴裏聽來的詞,此刻卻深深領會了它的含義。
連錦年勉強地牽動嘴角。
心中卻是一片灰暗的沉悶。
為何如此相似的眉眼,卻沒有她萬分之一的神韻?
慈安宮。
一進門,連錦年便聞到那股熟悉的暖香。
榻上躺著的,依然是那個煙視媚行的女子。姣好的容顏,婀娜的身段,沒人能把她與太後這個老態龍鍾的詞聯係在一起。
這便是連蓉蓉,他的姑姑,當朝的太後。
亦是前朝皇帝最寵愛的容妃。
“母後今日身子還妥嗎?”連錦年恭敬地。
連蓉蓉隻略略地點頭,便不再去看他。
不去看他,亦是因為自己怕了他。
原本並沒有把自己這個侄子放在心上,原以為篡位是哥哥與其長子的謀劃,他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罷了。卻不曾想,他才是最後的贏家。
他殺了自己的親哥哥,逼迫僅登基一個月的父親退位,然後昭告天下——太子薨,聖上悲傷過度,不宜再操勞國事,讓位於他。
他笑到了最後。
錯了。
他們連家並沒有贏,他也沒有贏。
因為這個做了皇帝的連錦年,心中念念不忘的是傅家的女子,是傅華清。
傅華清,已經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夢靨,深深地烙在他的心裏,讓他這一輩子都困在這束縛之中。
對傅華清,她亦是有不少了解的。
她十四歲時進宮,五年之後華清便出生了,整個後宮,都成了她的天下。
沒錯。
與其說這後宮是她們這些妃子——母儀天下的皇後,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她的天下,不如說是這位蠻橫驕縱的公主的天下。
可她在見她的第一眼,那個尚繈褓的嬰兒就讓她心悸不已。
想必是那個時候心中便有預感,傅華清於她,必是比皇帝還深刻的存在。
隻是,隻是這樣而已嗎?
傅華清,已經從她生命的舞台退出了嗎?
“聽說,那柳貴妃最近鬧騰得很。”她細細地品了口茶,甘甜的水汨汨地流入她的喉嚨,如連日的陰雨天氣終於出了一縷陽光。
半日沒有聲響,她不禁抬起頭望去。
卻見連錦年麵無表情,呆呆地望住對麵的牆。
是一副梨花。
不由地歎口氣
“再過幾日便是大選了。”於是便提起另一個話題,“今次這批秀女……”說著便想起連碧繡,深歎了口氣,“可憐了碧繡這孩子。”
又是夜。
“公主,您這是為什麼?”顧不上君臣之禮,林遠緊緊地抓住她的肩膀,重重地搖著,仿佛要把她從恍恍惚惚的狀態中搖醒過來。
“若讓連家的人知道了您的存在,臣真不敢想他們會對你做出什麼!”一想起皇後的慘死,他的心就一片一片的發涼。
若她也遭受了這樣的侮辱,他還怎麼會有生存下去,複興大昭的勇氣?
“他,他不會殺我。”淡淡地吐出這樣的話,她倔強地偏過頭。
聞言,心底是嫋嫋升起的微酸。
“他是什麼樣的人,您還沒有看清楚嗎?”他不是那個你愛的連錦年,他從一開始就在欺騙你的感情,他一開始就是為了奪你傅家的天下才接近你的!
她低著頭,半晌無語。
末了,才抬起頭幽幽地:“我並不是要得到他的寵愛,我隻是要有一個機會。我的目標始終是連蓉蓉和連錦年。”她淒然笑道,“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從沒想過光複大昭。”
我隻是要殺了殺死我父母的仇人罷了。
忽然,黑暗中有細細的笑。
依舊是溫柔的。
“如果這是您最後的決定,那麼,臣必將……”深吸一口氣,“肝腦塗地。”
輕咬銀牙,再也止不住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