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軍須靡牙關咬得很緊,她試了幾次,才勉強將軍須靡的嘴撬開一條縫,卻已經刺得軍須靡滿嘴鮮血。
小乙心驚膽戰地看著,她知公主自幼心狠手辣,外表看來卻溫柔嫻淑。隻是公主嫁給大王十年了,這十年以來,就算沒有愛情,也會有親情吧!她一直認為公主之所以想要毒害大王,不過是因為漢家公主嫁過來,不得已而為之。現在才知道,其實在公主的心裏對大王根本就是連一絲的情意都不曾有。
暮雲將那碗藥從這縫隙中倒了進去,用手帕抹了抹軍須靡唇邊的血跡,臉上再次恢複溫柔沉靜之態。她將手中玉碗交還給紫瞳,柔聲道:“禦醫真的無法看出大王的病情嗎?”
紫瞳淡淡地道:“當然看不出。”怎麼可能看得出?那是半神之毒,這世間的凡人,醫術再高超,也不過能解世間之毒罷了。
紫色水晶般的雙瞳落在暮雲的麵頰之上,他在這世間漂流日久,最初之時自是有自己的目的,隻不過經過漫長歲月,無法達成的目的就成了虛言。
隻是他是信守之人,即便目的已無法實現,卻仍然無可無不可地四處尋覓。說不上動心與留情,不過是看淡人間百態。
有一天,經過漠北古寒之地,下了十幾日的大雪,人畜的痕跡都已經消失在雪原之下。他初時還不曾感覺到危機,畢竟隻是大雪而已。他是一個寒暑無侵的人,下雪本對他沒有什麼影響。
但入雪原越來越深,才發現,原來造化的力量超出了他的想象。當天地間被不辨方向的同一種顏色所暈染,那本來如此潔白美麗的白就成了令人恐懼的殺機。
他在雪原上走了十幾日,雪原似乎是無邊無際的,再也走不完。直到他的力氣都已經耗盡,死亡迫在眉睫,他才不得不服輸。他倒也不是絕不服輸的人,隻不過覺得有些可笑。若是家鄉的人知道他竟是這樣死的,不知他們會是怎樣一幅表情。
但他馬上想到家鄉根本已經沒有幾個人了,他們大概已經死盡了。
他離開家鄉之時,隻剩下不多的幾個孩子,計算時日,那些孩子們應該也已經變老了。對於他家鄉的人來說,長大便意味著步步近死地。他忍不住好笑,至少他們是因一個有道理的理由而死,他卻死於完全無理的理由。
死於一場漠北之雪……
就在他倒下的時候,他看見遠處策馬奔來的女孩子。
那時暮雲隻有九歲,騎著一匹小紅馬,身後另一匹馬上跟著小乙。
他心頭一喜,有人就意味著他不必死了。
馬兒停在他的麵前,馬上的女孩由上而下地注視著他,他注意到女孩那一雙亮晶晶的黑眼睛閃閃發光。他等著女孩靠近,隻要她一靠近,他就會殺了她。
隻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女孩並沒有下馬,卻忽然拋出一個繩圈。繩圈準確地套在他的身上,女孩興高采烈地催動跨下之馬,馬兒長嘶了一聲,向前奔去。他便被女孩拖在馬後,在雪原上飛奔。
這使他哭笑不得。
他知道這是匈奴人俘獲野馬的方法。匈奴人都能準確地用繩圈套住奔馳中的野馬,將野馬馴服。隻不過他從來沒有料到,一個外表如此美麗的小女孩,竟會用這樣的方法對待一個在雪原上倒地的旅人。
女孩出乎意料的舉動卻使他打消了殺死她的念頭。
他任由這女孩拖著自己飛奔過茫茫的雪原。後來他看見雪原上密集的帳篷,原來是到了匈奴一個很大的部落。
他留在了這個部落,匈奴人的馬奶酒使他幾乎凍結的鮮血有了一絲暖意。他很快便表現出與眾不同的治病之能,因而他迅速地成為這個部落的巫醫。
他與暮雲之間,一直維持著一種古怪的關係。十一歲的時候,暮雲拜他為師,學習醫術。不過這些年來,暮雲唯一學會的便是如何識別毒藥和用毒藥害人,治病之法一無所知。
他覺得暮雲很古怪,一個美麗如花朵般的小女孩,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腸。因而,每當他看見暮雲之時,他便會想起一種半神之花。
這花名叫曼陀羅,是天地間最美麗的花朵,也是天地間最毒之花。許多年前,曾有一個族的人死於這種花的劇毒。
他深愛這花,也便因此深愛上如同曼陀羅般的女孩。
服藥之後的軍須靡閉上雙眼,無論他是否甘心,他終究要安靜地等待死亡的來臨。他本不應該這麼早就死去。西域民族皆善騎射,軍須靡正當壯年,身強體健。若他不是娶了暮雲這個妻子,或者他娶了暮雲也便罷了,不該娶了暮雲之後,又向漢國請求一位公主。若非如此,也許他還能再活上二三十年。可惜的是,他即娶了暮雲,又打算再娶解憂,這便注定了他的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