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是天空一樣碧藍的海水,水上則是人類的世界。他們被遼遠的海保護著,因保護而與世隔絕。他想,海中的生活其實是寂寞無邊的。
前塵
青提出身一定很好,而且她與我來自同一個國度。我們生活的地方位於烏孫以西,翻過雪山高原,到達一片美麗的河穀。
青提喜歡用白瓷碗喝東方來的茶葉,衣履皆由上等的蠶絲製成。她頭上插著的發釵據說是大漢皇室中流行的式樣,釵上的珍珠則來自神秘的南海。
後來我知道她並不需要喝茶。她隻是喜歡在人前做出這樣的姿態,使所有與她相處之人都感覺到她的風姿綽約罷了。
那一天,我注視著她蒼白的麵容,吐出幾個字:“你是妖?!”
她一怔,掩飾地笑笑,不想輕易就犯,抑或隻是想掂掂我的斤兩。“你說什麼?”
“那個和尚,我一歲時見過他,那時他便是現在這副樣子,據說無人知道他的年齡。人人傳說他已修成了羅漢果,是天人了。你呢?若你是他的母親,你又是什麼?”
她凝視我,似想看穿我的靈魂,“一歲時的事情你都能記得?”
我淡然一笑,“何止一歲?我能記憶自出生起的一切事情。”
“為何會這樣?難道你也是妖?天生便是?”
我注意到她用了“也”這個字。“除此之外,我再也沒有異常之處。我想那未必就是妖性,或者這隻是上蒼百無聊賴之時開的一個玩笑吧!”
後來我想,是否是當時我那略顯慵懶的漫不經心語氣打動了她,她竟輕易地向我吐露了隱藏數百年的秘密。
她果然是妖,且要靠吸人之血度日。每逢月圓的夜晚,她便無法承受身體的渴望,必須出去吸血。
她說是一個叫莎羅的女子把她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忽然便陷入了往事之中,我想她可能是寂寞得久了。幾百年的時光都不曾對人提起的事情,終於可以說出來,便如同決堤之洪水,一發不可收拾。妖與人都一樣,外表強健,內心脆弱如絲,或是因這妖本就是人做的。
與此同時,在精舍之中禪定的目犍連忽心有所感,腦海之中莫名其妙地閃現出舊時光景。多少年過去了?他竟已經無法計數。
那時,他是一個不經世事的少年。父親早死,隻有他與母親相依為命地長大。
記憶裏,母親是一個溫婉美麗的婦人,說話的聲音永遠輕聲細語,每天天未亮就起床,對著鏡子整理梳妝。母親很愛幹淨,也很愛麵子,從來不願儀容不整的見人。
父親死去的那一年,他隻有七歲,跟著母親送葬。母親當時全身縞素,臉上隻薄施了脂粉。按照風俗,父親的屍體被火葬,大火燒了半天才算熄滅,於是父親便隻剩下一些灰白的粉末。
母親將那些粉末收集起來,自粉末中發現了一顆晶瑩的舍利。這在他們的家鄉是無上的榮耀,代表死者得以升上天界,不必再轉世忍受五濁惡世之苦。
母親將舍利放在手心,叫他的名字,他抬頭看見母親帶淚的笑容。他走過去,母親的手掌瑩潤如玉,那舍利便在這玉色的手掌之中微微放著光芒。於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女子的婉約與美麗。
家中富有,雖然父親早死,生活卻遊刃有餘。
有一年雨季,有一個和尚來到目犍連的家鄉。和尚宣講新的教義,說是從一個名叫釋伽牟尼的人修得。他說他看見這村中的菩提樹,便知樹下會出現聖人。菩提樹是長在目犍連家門口,眾人便紛紛猜測,所謂的聖人是否是指目犍連。
整個雨季,和尚都坐在菩提樹下宣講聞所未聞的大道。目犍連對於和尚所講的內容並不十分關心,那段時間他正在戀慕村中最美麗的少女,從早到晚地追蹤在少女的裙畔。少女在經過和尚麵前之時偶爾會停下腳步,聽聽和尚在說些什麼。他便也隨著少女停下腳步。
聽經的人並不多,時而幾個,時而十幾個,最多的時候也不過是二三十人。片言隻語偶然進入他的耳內,他聽見和尚說:這個世間一切皆空,隻要是活著的生靈就是掙紮在無邊的痛苦之中。
他便笑了,他可從來不曾覺得有什麼苦不苦的。他的生命很富足且快樂,那些所謂之痛苦的說法,不過是一些自以為是的哲人在無所是事之時想出的危言聳聽。
他很快便注意到母親似是被講經吸引,逐漸聽入耳中,每日從早到晚地坐在門前。母親從來不加入和尚麵前的那圈人當中,她隻是遠遠地聽著,一邊聽一邊低頭做一些日常的雜務。家中雖有仆傭,母親卻喜歡親自做許多事情,若是什麼都不做,她會覺得十分無聊。
聽到精要的時候,母親會抬起頭,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和尚。和尚從來不曾看母親一眼,隻是母親的眼中漸漸有他。
目犍連偶然想,若是他注意到母親的改變,也許便不會發生以後的事情。隻是那段時間,他心中所想唯有村中的少女,雖然已經感覺到母親的不同,卻隻是置之不理。
當一切發生之時,他再後悔,卻已經為時晚矣。
雨季過後,和尚並沒有離去。有一天夜裏,他聽見外麵人聲嘈雜。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才走出房門,就看見母親衣衫不整披頭散發地哭泣。而不遠處的大樹底下,一群男人手持著各種奇異的器械正在毆打樹下的和尚。
母親被幾名婦人拉著,掙紮著想要衝向那個和尚,隻是無論她如何努力,都不能擺脫婦人們的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