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這是一場關於愛和幻滅的往事。

誰會記得存在過的紅極一時的“幻羽樓”。

誰又會記得那些女子呢。

終究,隻是被定格在了,如煙的過往。

明,弘治四年。

是時,孝宗皇帝勤於政事,朝廷政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出現了曆史上的“弘治中興”的局麵。

一家看似很普通的店麵隨著愈來愈多的店肆,悄悄地出現在京城的深巷子裏。

走過時,店門口的楠木柱子有詭異的香味。透過鏤空檀木花窗,隱隱地可以看見裏麵的四扇大屏風,架子亦是極精致的寶珠鼇魚梨木雕飾,折疊的玉石製屏麵上各是四個女子,因著晦暗的光線,看不清容貌。屏風很大,遮掩住了後麵的物什。目光倘若隨著角上盤桓的扶手木梯延伸上去,便再也看不到二樓的景象了。

隔了些日子,便有人看見有木匠在門上小心翼翼地掛上了一塊玉刻匾額,上麵用小篆寫著“幻羽樓”三字,用了淡綠的顏料,四周是一圈淡雅的水波般的花紋。

看樣子,主人對於這裏是極考究的。

隻是,卻從沒見過他出現在這裏。

這裏究竟是什麼處所?巷子裏的人們好奇了起來。

直到有一天,那扇刻著蓮花的大門忽然打開,滿空的燦爛日光傾斜進去,在微微的飛塵裏,一個身著綠色衣衫的女子輕輕地笑著。她容貌俊美,隻用了一個翡翠簪子隨意地將發絲綰了起來,有些散發落下來,卻絲毫沒有雜亂的跡象。

日光下她的影子,連著層層的裙擺,曳成了月牙的形狀。

人們這時才知道,這是家新開的茶樓。

因著漂亮的女掌櫃,人們紛紛走進去看個究竟。

四扇玉屏風上,雕刻著的是四個不同容貌的女子。第一扇上的女子抱著阮,精致的眼角眉梢,眉心點著一枚朱砂,麵容姣好,卻隱隱地露出副寂寞的神情。身形修長,一襲月白長裙,顯得她無比嬌小,讓人忍不住想疼惜。

第二個女子,第一眼看上去沒有驚豔的感覺,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眼神也渙散得很,但是細細看去,有種非人世的淡定。仿佛這紅塵一切,都與她了無關係。唇下的玉笛,比鮮嫩的翠竹還要綠。

緊接著的那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的容貌,真真可以用“傾國傾城”來形容。肌膚如玉,眉如遠山,眼若秋水,小小的櫻桃嘴下麵是尖尖的下頦。一頭青絲垂墜到腰下,纖纖玉手下彈著箏,眼神卻飄逸向了別處,真讓人疑心是天上演奏仙樂的仙女。

最後一個,一雙亮麗的丹鳳眼,遠山眉,朱紅唇,連微微上彎的嘴角都透露著聰慧之色。確是個蕙質蘭心的女子。手上托著個魚形瓷塤,白滑的底麵上畫著一個女子的美麗麵容,竟就是這個女子自己。

在屏風後,是張張雕花木桌椅,一桌四椅為一對,排列得很寬綽。再後麵,是個高出地麵一尺的木搭平台,四沿綴著梨花的紋狀。

平台後是張大幅的山水畫。畫中桃花朵朵,遍地芳草,山脈延綿,流水如帶。如斯美景,讓人有幻境的錯覺。

女掌櫃介紹說,這是“梨台”,每到晦、上弦、望、下弦的酉時,便會有女子上來彈奏助興。

末了,掌櫃笑得輕淡。小樓新開,各位可都要來多多捧場呀。以後,幻羽能否在京城有一席立足之地,可要多倚仗各位了。

數日之內,茶樓的人氣漸漸地旺了起來,來來往往的人,或細細地品茶,或偷偷地觀望著女掌櫃。

很快,月亮漸漸地變成了半圓的上弦。

清冷的月光將青石路麵染上了層淡淡的銀色,幻羽樓前的青石路上不斷響起嗒嗒的足音。

梆、梆、梆……路上傳來打更人清亮的打更聲。已是酉時。

一個女子從樓上走了下來,低頭抱著阮,沿著小階走上了梨台。

女子略略撥轉了幾下琴軸,試了幾個音,便彈了起來。

隨著左手手指在指板上靈活的泛、紋、吟,阮的音色層層加重加深,仿佛讓聽客身處峰巒之上,眼前是浮掠而過的萬世光陰,腳下是翻卷洶湧的雲海,心中無悲無喜。

一時間,竟再也無人飲茶。盡眼望去,有人端著茶盞愣愣的,手直酸疼也忘記放下來;有人肅然坐著,聽得入神;有人則漸漸閉上了眼睛,體味著這天籟之音。

有懂行的人輕聲耳語,是《閑雲孤鶴》這曲呢。

一些細小而又清脆的撥音適時而出,隻見女子右手分、挑、勾,仿佛這憑空的樂聲裏,當真出現了一隻仙鶴,在清澈的流水旁翩翩起舞。有花瓣落下來,落到水麵上,落到仙鶴雪白的羽毛上,有輕微的美好的聲音。

漸漸終了。女子抬起頭淺笑。

獻醜了。小女子阮離。

客人們意猶未盡地睜開眼,忽然發現,這個女子精致的眼角眉梢,眉心點著一枚朱砂,豈不就是玉屏風第一扇上的女子!

阮離抱著阮,又緩緩地離開梨台上了樓。

在座的人們無不唏噓原來世間真有如此美好的樂音。

此後,幻羽樓名聲大震,門庭若市。

那個漂亮的掌櫃、彈阮女,以及那三個未曾露麵的屏風上的女子,在人們的相傳中,都蒙上了層傳奇的色彩。

仿佛不知從哪兒來的幾個奇女子。不會當真是天上飛下來的吧。有人猜想。

漢武帝元鼎二年,烏孫王昆彌與漢通婚,在公主出嫁前,漢武帝特為她做了一件樂器以解遙途思念之情。

此樂器便是“阮”。亦稱之為“秦琵琶”。

其實就算做成了仙樂器,哪裏能解得了凡人的寂寞。這一路,這一世,都是要一個人一步步走過了。

所以阮本身,便是件寂寞的樂器。

彈阮之人,更是寂寞之人。

我姓阮,單名一個離字。

自小便生在山清水秀的江南,家庭富庶,衣食無憂。少時娘親說大家閨秀的,應當學一門樂器,便讓我自行挑選。

待樂師將樂器一樣樣撥弄過去,古箏、簫、笛、胡琴,突然,我喊了聲停。聽著那溫潤清醇的音色,我撫過身去摸那圓月形的琴身,忽然感到了悸動。我回過頭衝娘親笑。樂師微微地歎息說,小姐,這是阮。

阮。我把這個字含在唇下品味了良久,音節回轉,像極了它的樂音。

娘親,阮和阮離有什麼關聯麼?

娘親站在一旁但笑不語。樂師緩緩地道,以後,便是有了。

那時,我還是總角。

也許世間確有些事情是注定的,緣何我不選擇別種樂器,獨獨中意上了那寂寞的阮呢?

還是,我本就注定終將屬於寂寞。

我原是不懂寂寞是什麼滋味的。直到遇見了他。

那一年,父親外出行商的途中不幸沉船而亡,家道逐漸沒落,父親的幾個兄弟都來奪取遺產和家業,狠心地把我們母子倆趕了出來。前些日子,我的及笄大禮還如此喧囂熱鬧,賓客往來,山珍海味,一下子,那些繁華再也不屬於我了。

十五年來,我這才知道何謂人心涼薄。

走出家門的時候,我抱著阮,眯縫著眼再次回顧那個我曾經依賴的家。我牽著娘親顫抖的手,說,娘親莫怕。離兒長大了,離兒可以照顧你,養活你。有渾濁的淚水從娘親脂粉未施的臉上流淌下來。

她的眼就那麼怔怔地看著我,一個勁流淚。

原來謀生是那樣艱難。遭人白眼,受人擠兌,還謀求不到一個活幹。從家中帶出的金銀細軟快典當完了,娘親又因為心情抑鬱,臥病在床。

而我連大夫都請不起。生平第一次,我感到了無助。

抱著阮,我來到了天香院。

姑娘可是要賣身?一個濃妝豔抹的中年婦女晃著白羽扇子,不緊不慢地問。

我抱阮的手驟然縮緊,五指嶙峋的指節突起,口中卻軟軟地應,是。

可否隻賣藝?我看向她的眼睛。

老鴇瞥了眼我的阮,深陷的眼眶中的瞳仁骨碌一轉,說,那要看你的能耐了。

蘸上鮮紅的泥印,我決然地在賣身契上按下了指印。

娘親,女兒對不住阮家。隻是,再別無他法。

娘親的病一天天好了起來,看著我拿回家的銀兩,娘親握著我的手問,離兒,你是怎麼得到的這些銀兩?

我笑笑說,娘親,放心吧,我帶了個富貴家的孩子教習他阮。

哦,那便好。母親斜倚在床頭,緩緩地閡上了眼睛。

而天香院裏離兒姑娘的名聲越來越大。因著清麗脫俗的容貌,又彈得一手好阮,吸引了男人們紛紛前往天香樓看個究竟。

半個月後,我正在房內略施粉黛,通報的丫鬟說有個公子預定了我整整下半個月的陪客時間,除了他我不必再彈奏給別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