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上學期快要結束的那年冬天,我們開始為期一月的軍訓。那時我們剛剛從一團新奇和混亂裏,將大學的生活理出點滴的頭緒,所以那些英姿颯爽的教官們的到來,恰恰讓我們滿腔的浪漫與激情,熱情奔放地噴湧而出。
我們那支連隊,有十六個女孩子。除去我們宿舍的8個人,便是對門宿舍外班的女孩。訓練的間隙,我們常常是自動形成兩個驕傲的團隊,各自為政,互不搭理。帶我們的教官,麵容敦厚,神情羞澀,看我們齊刷刷將視線投過來,便會緊張,將口號喊錯。男生們隻是善意一笑,我們這些女孩子,卻是愈加地放肆;但誰都看得出來,這無限的放縱裏,其實滿溢了嬌羞和仰慕。還有什麼東西,能比一個成熟且閃爍著夢幻色彩的軍人,在我們柔情似水的心裏,投射下更為迷人的光澤?
我們喜歡在男生們懶散倒下的時候,將安靜站立一旁的教官,團團圍住,纏他唱歌,央他說笑。他那時也不過是二十三歲,看見如許多眼神明亮、微笑純美的女孩子,毫不掩飾地表達著心內對他的喜歡和愛戀,便總是微微地有些慌亂,手嘩嘩翻著我們遞過來的歌曲的目錄,視線,卻是在嘰嘰喳喳的聲音裏,找不到可以安然落腳的去處。除了幾支軍營的歌曲,他始終不肯在我們麵前一展歌喉,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會將新學會的優美的歌,一首首唱給他聽。我們還會編動感十足的舞蹈,跳給他看。宿舍裏的8個女孩子,似乎是一夜間,便全都多才多藝起來。而被我們稱之為敵黨的對門宿舍的女生們,也不甘落後,不失時機地拉攏教官,甚至為了教官的一次例行宿舍檢查,不惜錢財,買來彩紙鮮花,將宿舍重新包裝。
這樣的比拚,教官並不知道。他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嗬護備至。盡管男生們常常說,他更偏愛我們這些動不動就喊痛的女孩子,但他們怎麼會明白,我們付出的,遠比他們所看到的,要多得多。那些歌聲和舞蹈的背後,所遮掩住的,是一種無聲的較量,亦是心力上的折磨。青春裏的甜蜜與憂傷,竟是以這樣的形式,在大學的帷幕拉開後,徐徐地展現在我們麵前。我們記得教官說過喜歡喝熱烈的大紅袍,家住本地的女孩子,便千方百計地央求父母買到最好的茶葉,送到他的住處。我們知道他喜歡聽王菲的歌,就跑遍整個小城,把王菲最新的專輯買來,認真簽下我們8個人的名字,而後送給他聽。而我們一向鄙夷的敵黨,亦沒有閑著,她們給廣播台一篇篇地寫詩讚美教官,她們在無需穿軍裝的片刻休閑裏,盛裝打扮,隻為給他最鮮亮的一瞥。她們甚至動用了生病的伎倆,因為這樣,教官便會踏入宿舍,看護問候,兼陪她們漫無邊際的閑聊。
兩個宿舍,就這樣成為老死不相往來的敵人。沒有人去想,這場戰爭,有沒有意義。我們隻是固執地守護住一份不肯與外人獨享的愛戀,還有青春裏與生俱來的嫉妒。是的,是嫉妒讓我們無法容忍,會有另外一群美麗招搖的女孩子,來爭奪教官其實毫無偏倚的關愛。亦是嫉妒,突然讓我們氣極敗壞地,看到了自己在敵黨們的眼裏,原是如此地蠢笨又可笑。小小的摩擦,不斷地來了又去,像那微弱的火花,忽明忽暗,以為它無關緊要,卻終於將那心底憤怒的炮竹,砰地引爆了。
記得那天因為大雪,訓練暫時中斷。我們便喜氣洋洋地去買了許多的零食,打算將教官邀請到宿舍來搞個小型的Party。教官在電話裏有一陣猶豫,但還是答應下來。像是打了一場勝仗,我們急切地想要將得意展覽給所有人看,尤其是對門的敵黨們。於是大敞了宿舍,又把錄音機裏王菲的歌,調到最響。我們以為敵黨們會難過會氣憤,卻沒想,她們也砰地一聲,打開了房門。我們看到的,竟是幾乎一模一樣的溫馨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