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封嚇得從席上跳起,“撲通”跪倒在地,顫聲道:“兒子不敢!”

劉備冷冷地盯著他,忽然提聲質疑道:“你不敢,你有什麼不敢?”他拿起那方竹簡,重重地拍下去,怒火在一瞬間爆發了,“劉封,你竟敢為報私仇而罔顧公義,致使疆土盈縮,乃叔殞命!”

劉封匆匆地磕頭:“父親,兒子斷斷不敢有悖逆之舉。二叔之難,兒子也甚悲痛,但當日不發援兵,並不是為私仇,確是為父親大業著想。至於孟達之言,確不可信,他素日與兒子有仇隙,他、他這是借此構陷成禍!”

劉備嘲諷地說:“算了吧,這當口了,還裝什麼孝子節義,你以為你私下的陰事沒人知道麼。往日裏你二叔秉持公義,對你多有管束,你早就心懷不滿,一直欲尋事端行報複,荊州之難正好讓你險惡的用意得逞!眾目睽睽之下犯下的大罪,何止孟達知曉,荊州諸從官誰人不知!你不出去打聽打聽,十人有九人都道公子劉封公報私仇,見死不救,汝還想抵賴麼?你的悖逆早成口實,不認罪服過,反而橫生狡辯,妄想汙賴他人誹謗,三歲孩兒也不信的鬼話,虧你說得出口!”

刻薄的話是錘擊意誌的鋼鞭,打得劉封不敢抬頭,隻是一個勁叩首:“父親,兒子,兒子……”他說不出,卻是泣淚橫流。

劉備瞧他可憐,心底一軟,晃眼看見那封信,又強硬起來:“若不是你懷叵測之心,欲假私權牟私利,你二叔何能兵敗殞命,孟達又何能叛投敵寇!”

“兒子,”劉封哆嗦著說,“真的不知道孟達叛逃……”劉備不留情地啐了他一口:“你不知!你以僥幸之心覓險厲之利,肇開禍端,千裏之堤,一朝開穴,其潰速也!你前坐視大難,致失荊州,後與孟達爭執生隙,再失東三郡,一錯再錯。既已大錯鑄就,仍不知悔過,還想瞞天過海!喪師辱君,是為不忠,獲罪瞞父,是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你有何顏麵生於天地間?”

劉封說不得,他把腦門貼著冰涼的地板,喉嚨口艱難地勾出血肉模糊的字眼:“兒子知罪……”

劉備的怒氣仍是橫亙不去,他站了起來,繞著劉封沉重地踱著步子:“你知罪,嗬嗬,你現在知罪有什麼用,能奪回荊州麼,能換來你二叔的命麼?枉我對你倚重,視你如己出,你卻辜負父恩,屢犯重罪,讓我如何擔待你,讓天下如何看你?”

劉封哭得喘不過氣來,重重地磕著頭:“兒子懇請父親重責!”劉備發泄了一番,火氣稍稍矮了,他重又坐下去,狠狠地扒拉掉纏在心上的悲惱氣痛,忍著語氣說:“你既已認罪,我給你一個機會,有罪服罪,有錯改過,你知道該怎麼做麼?”

“父親,欲如何處置兒子……”劉封膽怯地說,他心驚膽戰地抬起頭,被淚水泡白的臉扭曲成一團稀粥。

劉備忽然不說話了,他久久地凝視著劉封發抖的臉,酸苦的淚水從心底湧上來,他艱難地咽下去,用沙啞的聲音說:“你問我……你自己以為該如何贖罪?”

劉封一刹迷糊,他呆呆地看著劉備發紅的眼睛,那兩汪血湖裏盛滿了讓他害怕的情緒,他忽然間一個激靈:“不……”

他猛地撲過去:“不!”他哀哭著抱住劉備的雙腿,“父親,你饒了我吧!”

劉備一動不動,任憑劉封如何搖晃他、哀求他,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像生鏽的刀,砍在他心上,卻砍不掉天長地久生出的疼痛外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房間裏腥膩的濁氣,忽然將劉封用力推出去,罵道:“懦夫!”

劉封摔在地上,他絕望地看著冷酷無情的父親,透骨的悲愴凍僵了他的心,他苦楚地說:“父親,養子便不是兒子麼,隻因我非你親生,便遭你遺棄?”

苦澀的血從劉備的喉頭跳出來,腥甜味兒盤桓著,他說不得話,生怕說一個字便瀉出身體裏的血。

劉封啞聲笑了出來:“早知當日聽孟子度一言,叛了便叛了,何至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這一句話將劉備最後的憐惜斬斷了,腦子裏飛快地閃出諸葛亮的一席話:“長公子剛猛,易世之後終難製馭。”

不得已嗬,他劉備也走到了親手殺死兒子的殘忍地步,寬厚的仁德和江山的穩固相比,原來輕如鴻毛。作為一個帝王,他必須持守血腥的原則,隻有六親不認的殘酷才能成就一個國家的基業,卻不能保有尋常百姓的親子天倫。

他這一生做不了尋常百姓,便得不到尋常的快樂、尋常的幸福、尋常的親愛,反而成了難以企及的奢望。

他仰起臉,緩緩地站起來:“兒子,你好自為之。”他慢慢地走出了門,留得劉封跪在地上輕泣。

門在身後沉重地關閉,他聽見劉封絕望的長號,像殘破的石頭砸向沒有依靠的天地,終於還是墜落的慘淡結局。他在門口站了很久,臉上的表情抽搐著,也不知在笑還是在哭,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對侍立在門口的親兵說:“送公子回府。”

他一步拖著一步地走開,後背佝僂得像背著一塊岩石,那麼蒼老,那麼衰弱,仿佛忽然老去百歲。

三日後,公子劉封暴卒於府。

死訊傳出,群臣驚愕,一時蜚聲四起,隻聽說漢中王某日宣召公子劉封,兩人密談了很久。劉封回府後,便一直深幽府門,不見客不出行,直到忽然死去。

劉備收到消息後,竟自一言不發,之後,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百藥無靈,針石無效,急得大小臣僚如熱鍋螞蟻,一個個連番去尋諸葛亮,似乎諸葛亮是醫治疑難雜症的良醫,諸葛亮卻隻說了一個字:等。臣僚百般不解,想繼續問個明白,諸葛亮卻閉口不談,臉上的表情越發諱莫如深,逼得他們險些去找巫覡請神禱告。果然到了第四天,劉備竟自己下了床,像沒事發生一樣,言行毫無滯礙,見著人了便談笑風生,還邀了老臣去成都錦屏山郊遊。群臣更加迷惑,又不敢胡亂猜疑,隻得將滿腹的揣測按了下去,可隱隱有私下議論在流傳,說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漢中王的寢宮裏總是傳出低而壓抑的哭聲,凝神仔細聆聽,又仿佛是簷下的一陣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