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事,你也不要急,”黃月英不鹹不淡地說,“憑你三兩句傾訴,我便信以為真,放你歸家,也不符常情。這樣吧,容我去問個究竟,若是屬實,也不是不能商量。”

南欸聽出了黃月英的不信任,她急忙道:“夫人,我以性命擔保,我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欺瞞,敢叫我死無葬身之所!”

若是南欸繼續淒語求告,說不定黃月英心軟就答應了,偏這血淋淋的毒誓激起了黃月英的反感,南欸美麗的臉像長了毒刺的玫瑰,起初的好感消失得幹幹淨淨。

“行了,何必發重誓,”黃月英冷淡地說,“我說了我會探明究竟,你記住你是官奴,沒有主家許可,不能隨意出入。”

她站起來,因對侍立的婢女道:“帶她們散了吧。”她幹脆走了出去,行到門邊時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頭,南欸還跪在地上,透亮的淚漫過她浮雕似的麵孔,仿佛一尊流淚的漢白玉神女。

相府的花都開到了極致,紅白黃紫蕩漾出此起彼伏的七彩花海,迎著滿目暖融夏風。馬謖走進了丞相府議事廳,屋裏諸葛亮正在和蔣琬敘話,他沒有打擾他們,隻是靜靜地行了一禮。

諸葛亮對馬謖微微點頭,仍對蔣琬道:“公琰就不要推辭了,此次朝廷舉茂才,你為不二人選!”

蔣琬擺著手:“不成不成,我忝列丞相府東曹掾已是屍位素餐,劉邕、陰化、龐延、廖淳諸人,無論機變抑或守正都強過我,丞相該舉薦他們,”他因看見馬謖,又補充道,“還有幼常,才幹強我數倍,也可為丞相斟酌。”

諸葛亮笑了一聲:“公琰真是循循君子,公而忘私,不徇私情,不過,亮恰恰看中你的公義。朝廷舉才,原是為甄拔良人,為國增輔,若背親舍德,外間定會紛議喧囂,質疑朝廷選舉,假借公心以謀私利。舉公琰為茂才,正為以明此舉之清重,令遠近不得非議,輒為朝廷選舉立下表則。再說,公琰嚴整威正,容讓有度,符合選茂才的條件,何以一再辭讓呢?”

“公琰此次舉為茂才,丞相昨日便和我議過,我很讚同,公琰不要推辭了。”馬謖真誠地說。

驕傲清高的馬謖也歎服蔣琬的忠毅,蔣琬當真推脫不了:“丞相期望過重,琬慚愧。”

諸葛亮笑著伸出手,羽扇輕輕地搭在蔣琬的肩頭:“唯才是舉,公琰當得起!”他這才轉向馬謖:“幼常,說說你的事。”

馬謖道:“頭一件是廖立的事,有司的合議送來了。”他把一卷文書遞給去。

合議的結果是李嚴的使者原擬為大辟,但因朝廷大赦,免去死罪,處以戍邊之刑。而廖立本無大罪,還有維護朝廷禮製之功,但不該在大行皇帝靈前擅起爭端,考其行軌,良有可諒,故而罰其城旦兩月。

驚擾先帝梓宮,毀傷大行皇帝明器,這樣的懲罰可算很輕。諸葛亮捧著文書,沒有言聲,目光仿佛停在某個字上,深深地摳住了。

“丞相,是不是輕了?”馬謖問道。諸葛亮搖搖頭:“合律,但不合情。”

馬謖愕然,依法決事,本就不該以情理為準,諸葛亮一向遵法守禮,是出了名不容私情的鐵麵宰相,今日怎麼說上情理了。他迷惑地看了諸葛亮一眼,忽然想到,這哪裏斷的是尋常案子,後邊還牽著李嚴的顏麵。屯兵白帝城的李嚴若是知道自己的使者奉喪不成,反遭刑懲,也不知會掀起什麼風波來。倘若李嚴是具公心的忠臣,他當會力避嫌疑,陳請朝廷依法處置,若他揣著爭持心和功利心,謝罪的姿態會做,但芥蒂也會生。

諸葛亮卻把這事兒撇過去了:“下一件。”

沉思中的馬謖醒過來:“剛收到的北邊信劄,點名道信寫給您。”他把第二份文書呈遞過去。

這下輪到諸葛亮錯愕了,文書還沒啟封,粘著武都紫泥。他取來小刀,輕輕刮掉了,裏邊竟還卷著數封書信,他隨意選了一封信,展開來讀了一遍,忽然就笑了,竟不顧慮地拿給馬謖和蔣琬看:“看看,奇文當共賞之。”

這原來是曹魏諸大臣寫給諸葛亮的勸降書,聯名的有司徒華歆、司空王朗、尚書令陳群、太史令許芝、謁者仆射諸葛璋,這幫佩紫懷黃的魏國高官窺見劉備新亡,蜀國元氣損傷,國小民弱,疆域瘠薄,兵伍孱弱,不惜耗費翰墨,力勸諸葛亮舉國稱藩。言道天命在魏,徒作抵抗隻取其辱,豈不是與天為敵,不如順應時事,麵縛投降。

馬謖讀的是王朗的書信,滿紙引經據典,猶如婦人的嘮叨,沒完沒了地重複。他又撿起其他人的書信,都是一個調調,生怕文辭不華美,他不禁也笑了:“這幫人真閑呢,有這工夫寫信勸降,不如率軍來一決高下!”

蔣琬卻不細看,隻掃了一眼:“丞相要不要回複他們?”諸葛亮揮了揮羽扇:“幼常說得很好,他們閑,諸葛亮不閑,哪有這工夫一一回複?諸人不過說的是一件事,回一封信則可。”

馬謖把那幾封書信稀裏嘩啦合起來:“丞相若是忙,我替丞相回信,罵死他們!”

諸葛亮莞爾:“不必了。”

這當口,修遠推門而入,才進得屋,一臉的汗也不曾揩掉,便說道:“先生,太學鬧事了。”

“鬧事?”諸葛亮吃驚。

“可別提了,博士們打起來了,”說起博士打架,修遠實在忍不住,竟笑出了聲,“先生,你可沒看見,飽讀詩書的大學者們斯文掃地。聽說隻是為《春秋》裏的一個釋義有爭持,幾下裏都不肯相讓,學子們又在底下起哄,可是沒講究了。”他越說越開心,雙手起勁地比劃著,餘光卻看見諸葛亮陰得像籠了烏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