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目光嚴峻地看了他一眼,沉聲道:“動手的都有誰?”

修遠頓時成了蹲在炕頭等著挨打的老實孩子:“許慈、胡潛、秦宓……”

又是熟悉的刺頭兒名字!自劉備經略益州,因戰亂學業廢弛,為了重振蜀地文風,選拔益州飽學之士典掌學問,校勘墳典,奈何文人相輕。盡管學者們才高八鬥,卻少有君子和氣,動輒忿爭謗訕,為一句釋義一字考據不惜毀傷名節,妄生私隙。

“得尋個人來主持太學。”諸葛亮低聲道,羽扇搭上去,在顎下輕輕停住。

陽光像一片輕羽,搖搖晃晃落在臉上,秦宓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忽然想起自己是在丞相府。丞相諸葛亮正坐在自己的對麵,不該有此不雅觀的舉動,便匆匆把剩下的半個哈欠掐在舌頭上,呼嚕咽下一口唾沫。

諸葛亮卻似不在意,柔和地微笑著,笑容像一鉤幹淨的月亮,不炫目,卻令人沉醉,秦宓忽然想起《詩?月出》的名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被這笑容照耀,便是千年玄冰也會融化。

“子敕,”諸葛亮的聲音清亮,“這一篇文章,煩你看看。”

秦宓前傾身體,卻扯疼了扭傷的手,咧了一下嘴。他在太學打了一大架,一人對陣五六人,雖然扭傷了手,撞破了額頭,卻很是得意。文質彬彬的太學學生們現在都拿他當英雄,學問好不說,還敢掄胳膊揍人,就衝這血性,比咬文嚼字的老學究強多了。

那文書是諸葛亮回複曹魏諸臣的書信,秦宓不敢怠慢,一字字讀得很認真。

“如何?”諸葛亮問。

“刻薄。”秦宓半晌才想起一個形容詞,他似乎嫌隻說一次不足夠,又重複道,“真刻薄。”

諸葛亮一笑:“是麼,需要修改麼?”秦宓撥浪鼓似的搖晃腦袋:“別,千萬別改,我覺得這樣很好!”

他把書信蓋在臉上,竟然大笑起來,“丞相好一篇不容情不寬縱不敦厚的佳文,足可流傳千古!”

這個男子有月亮般的微笑,還有刀劍般毒辣的言辭,真是非常奇怪的組合,長了刺的玫瑰很美麗,那是畏而愛之的美。

“不容情不寬縱不敦厚,”諸葛亮笑吟吟地說,“多謝子敕評語,對敵人不得不如此,隻是,”他話鋒一轉,“對自己人,還是需要容情寬縱敦厚。”

秦宓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當然明白諸葛亮在諷喻,他不是肯偽裝的脾氣,坦率道:“丞相,宓也不是故意尋釁挑事,誰樂意生閑氣。隻是看不慣諸人以學問作兵盾,強壓他人,聽不得質疑反對,稍有不同見解,便氣恨填胸,以非議者為仇。”

“亮沒有怪你,”諸葛亮溫和地說,“隻是既為太學師長,事事該為表率,莫為小氣動起大幹戈。惹了笑話不說,若是因小釁而罹大罪,豈不後悔?”

秦宓歎了口氣:“丞相,你該知道,自許太傅歿後,益州學士群龍無首。而今這官學中,諸學者都拿自己當魁首,誰也不服誰,即便宓不起爭持,難免不有他人挑起事端。”

諸葛亮平靜地說:“亮豈能不知,故而今日請子敕入府,除了研讀文章,還請子敕隨亮去見一個人,為益州官學請得主事,望子敕不辭。”

秦宓惘然:“丞相欲去見誰?”“杜微。”諸葛亮悠悠然地說出這個名字。

杜府的司閽沒想到丞相會親臨府門,當他看見丞相的皂蓋轓車轔轔地在門口停住,白衣羽扇的諸葛亮款款地走上台階,一度以為自己看走了眼。

“杜先生在麼?”諸葛亮禮貌地問。司閽不假思索地說:“在,”忽然想起杜微的吩咐,改口道,“不在。”

諸葛亮微笑:“相煩通報一聲,諸葛亮求見。”司閽很想拒絕,像打發其他人一樣,用三兩句把來人攆走,可一則諸葛亮是丞相,並非尋常訪客,二則他沒有抗拒的力量,諸葛亮一句溫和的請求,天下的堅壁都會紛紛粉碎。

秦宓從諸葛亮身後跳出來,他熟絡地拍了拍司閽的肩膀:“老黃,別磨蹭了,快引丞相去見杜先生!”

漢丞相親自登門,再故作驕矜地拒人於千裏,不僅失禮,還太拿大。司閽雖然知道自家主人不肯入仕,朝廷每有辟舉,都推以耳聾,但麵對丞相諸葛亮的造訪,司閽卻不敢怠慢,答應著就跑去報信。

杜微是被家人用肩輿抬出來,有氣無力地躺著,稍動一動便唔唔地哼一聲,以顯示自己病弱不勝力。

“杜先生可好?”諸葛亮和氣地問候道。杜微指著自己的耳朵,搖搖頭,表示聽不見。諸葛亮暗自打量杜微,灰白發梳理得很平整,衣服少有皺褶,顯見是極修邊幅。他是與許靖齊名的益州名士,數年來閉門不出,名氣大得蓋過一座山,卻把自己深藏起來,不肯露出崢嶸。

“杜先生,亮想請你入仕公門,授業太學。”諸葛亮開門見山。杜微又指指耳朵:“聽不見。”他啞啞地說。見杜微一味裝聾作啞,秦宓很想笑,他也裝作不知情,貼著杜微的耳朵,用很大的聲音說:“杜先生,丞相想請你授業太學,好不好?”杜微被秦宓的聲音震得向後一偏,氣得丟過一個惱恨的目光,又不好當麵揉耳朵,隻得忍住耳朵裏攪漿似的混沌。“聽不見!”他沒好氣地重複著。諸葛亮並不懊喪,他笑了笑:“無妨,杜先生不便聽,亮以紙筆代言則可。”

秦宓領會,便去尋來筆墨,諸葛亮和杜微相對而坐,依著一麵小案,款款地寫了幾張竹簡,一一遞了過去。第一張竹簡上是:“服聞德行,饑渴曆時,清濁異流,無緣谘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