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所說,這個林三,是個老好人。
他家是這青州一戶普普通通的家庭,他是家中獨子,父親早亡,如今剩下一個母親,也因病重而不剩多少時日了。林三讀過點書,在城中一間商鋪做賬房,收入微薄,堪堪也隻夠養活母子二人。
所以,因為母親的病,他不得不欠下那麼多的債。
反正我也無處可去,我便答應去他家坐一坐。
也如我的猜測,林三娘已然病入膏肓,即便是花上再多的錢,也不過能續上幾日性命而已。想必,她也深知,自己的這番狀況,隻會給林三徒增煩惱。
“娘,你莫再說了,兒隻要還有能力,便不能讓你撒手而去。”
林三依然堅持道。
看他年紀還不如我長,卻已憔悴得恍若中年。
此時我握著她娘那對顫顫巍巍的雙手,不由有些心疼。盡管我父母早亡,從未體會這這般深厚的母子情誼,也並未出生在這般平凡之家,但此刻看著這家徒四壁的林三家,卻又如感同身受。這世上,誰人,不是在經曆著苦難?
心中歎了口氣,我笑了笑,說:
“大娘,你且寬心,好好養身體,定會好起來的。”
“謝恩人吉言了。”
老大娘與我說道,但我看得出,她也知道我隻是在安慰她。
林三家雖貧苦,但在此之前也還算幸福。聽他娘說,林三前不久已經與人一個姑娘定了親事,本來打算,是在今年就把親成了的。
而此刻,老人家已經命不久矣。
所以當著我麵,林三娘說出了她最後的願望。便是,希望在她故去之前,能看著林三倆人把婚事辦了,這樣,她便也能放心地去了。
可是,林三卻一直反對。
他堅持,要把娘親醫好,一家人平平安安地成這個親。
“恩人,你說,我娘是不是太固執了?”
此時在屋外,沒有了不斷逼他的娘親,林三與我說起了他心中的想法。他說,他與那姑娘很好,也十分地想成親,但絕對不是現在這種時候。
“呼!”
我長舒了一口氣。
我能看出林三娘的身體狀況,也能理解她心中的想法。其實任誰都能看得出來,林三娘的病幾乎已經沒有好轉的機會了,而林三做兒子的,應該是滿足娘親最後的願望。我覺得,固執的不是林三娘,而是林三。
我問林三:
“你覺得,你娘的病還能醫好麼?”
“一定能的。”
“嗯,是有可能醫得好。這世上有很多的名醫,據我所知濟南就有一個。但你覺得,那樣的人,是你請得來的麼?就是我,恐怕也不行。”
“……”
林三沒有說話。
我又問他:“你覺得什麼是孝?”
“善事父母者……”
“你莫與我引經據典,我讀的書興許比你要多。我便隻想問你,假若你娘某日撒手而去,最後的心願依然不得滿足,你卻還是孝麼?”
“……”
林三還是沒說話。
然後我深吸了一口氣,心中不覺多了幾分惆悵。
我再次想起那年父親與母親帶著我從南京逃出來的事情。我記得,他們多次想把我送給別人撫養,因為他們不想我也過那種逃亡的日子。隻不過,計劃還沒定下,便發生了那般的意外。後來我多次想起,我覺得,他們並不是不想要我了,而是,他們僅有的心願,就是想我繼續活下去。
僅此而已。
還有師父也是,不然,他就不會從錦衣衛的手中救回我來,還孜孜不倦地勸我回京城與周恒們在一起。他,也是不想讓我心灰意冷而已。
同樣,也是想我一直活下去。
這些年來,也正是因為記著他們的希望,我,才這麼不斷地辛苦地逃。
否則,我為什麼要逃?
……一死百了,豈不是不用活得這般勞累?
“我看,你還是依了你娘吧。”
終於,我對林三說出了我的建議。他娘病魔纏身活得如此艱辛,何不如,讓她在一件喜事中,高高興興地,去那每個人終究要去的歸地呢?
許久。
“我知道了。多謝恩人。”
林三仿佛費了很多的決心,才做出了這個決定。
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了什麼,但我想,他應該解去這個心結了。
“別苦著臉,讓你娘看到好以為你是被她逼的呢。”
我看了林三一眼,然後淡淡一笑。不過想起了什麼,我又問他:“成親也需要不少銀子,你若還有困難便盡管與我說便是。這門喜事,定要辦得風風光光,別怠慢了人家姑娘,更得讓你娘高高興興的才行。”
“不用。”
隨即,林三回答道。
似乎想起了他那想好的姑娘,心情好了少許,也淡淡地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