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任城王湝、廣寧王孝珩等據守信都,有眾數萬。高祖複詔憲討之。仍令齊主手書與湝曰:“朝廷遇緯甚厚,諸王無恙。叔若釋甲,則無不優待。”湝不納,乃大開賞募,多出金帛,沙門求為戰士者,亦數千人。憲軍過趙州,湝令間諜二人覘窺形勢,候騎執以白憲。憲乃集齊之舊將,遍示之。又謂之曰:“吾所爭者大,不在汝等。今放汝還,可即充我使。”乃與湝書曰:
山川有間,每深勞佇,仲春戒節,納履惟宜。承始屆兩河,仍圖三(位)〔魏〕,二者交戰,想無虧德。昔魏曆雲季,海內橫流,我太祖撫運乘時,大庇黔首。皇上嗣膺下武,式隆景業,興稽山之會,總盟津之師。雷駭唐郊,則野無橫陣;雲騰晉水,則地靡嚴城。襲偽之酋,既奔竄於草澤;竊號之長,亦委命於旌門。德義振於無垠,威風被於有截。彼朝宿將舊臣,良家戚裏,俱升榮寵,皆縻好爵。是使臨漳之下,效死爭驅;營丘之前,奮身畢命。此豈唯人事,抑亦天時。宜訪之道路,無俟傍說。
吾以不武,任總元戎,受命安邊,路指幽、冀。列邑名藩,莫不屈膝,宣風導禮,皆荷來蘇。足下高氏令王,英風夙著,古今成敗,備諸懷抱,豈不知一木不維大廈,三諫可以逃身哉!且殷微去商,侯服周代;項伯背楚,賜姓漢朝。去此弗圖,苟徇亡轍,家破身殞,為天下笑。又足下諜者為候騎所拘,軍中情實,具諸執事。知以弱卒瑣甲,欲抗堂堂之師;縈帶汙城,冀保區區之命。戰非上計,無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許。已勒諸軍,分道並進,相望非遠,憑軾有期。兵交命使,古今通典,不俟終日,所望知幾也。
憲至信都,湝陣於城南,憲登張耳塚以望之。俄而湝所署領軍尉相願偽出略陣,遂以眾降。相願,湝心腹也,眾甚駭懼。湝大怒,殺其妻子。明日複戰,遂破之,俘斬三萬人,擒湝及孝珩等。憲謂湝曰:“任城王何苦至此?”湝曰:“下官神武帝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獨存。逢宗社顛覆,今日得死,無愧墳陵。”憲壯之,命歸其妻子,厚加資給。又問孝珩。孝珩布陳國難,辭淚俱下,俯仰有節,憲亦為之改容。
憲素善謀,多算略,尤長於撫禦,達於任使,摧鋒陷陣,為士卒先,群下感悅,鹹為之用。齊人夙聞威聲,無不憚其勇略。及並州之捷,長驅敵境,芻牧不擾,軍無私焉。
先是,稽胡劉沒鐸自稱皇帝,又詔憲督趙王招等討平之。語在稽胡傳。憲自以威名日重,潛思屏退。及高祖欲親征北蕃,乃辭以疾。高祖變色曰:“汝若憚行,誰為吾使?”憲懼曰:“臣陪奉鑾輿,誠為本願,但身嬰疹疾,不堪領兵。”帝許之。尋而高祖崩,宣帝嗣位,以憲屬尊望重,深忌憚之。時高祖未葬,諸王在內治服。司衛長孫覽總兵輔政,而諸王有異誌,奏令開府於智察其動靜。及高祖山陵還,諸王歸第。帝又命智就宅候憲,因是告憲有謀。帝乃遣小塚宰宇文孝伯謂憲曰:“三公之位,宜屬親賢,今欲以叔為太師,九叔為太傅,十一叔為太保,叔以為何如?”憲曰:“臣才輕位重,滿盈是懼。三師之任,非所敢當。且太祖勳臣,宜膺此舉。若專用臣兄弟,恐乖物議。”孝伯反命,尋而複來曰:“詔王晚共諸王俱至殿門。”憲獨被引進,帝先伏壯士於別室,至即執之。憲辭色不撓,固自陳說。帝使於智對憲。憲目光如炬,與智相質。或謂憲曰:“以王今日事勢,何用多言?”憲曰:“我位重屬尊,一旦至此,死生有命,寧複圖存。但以老母在堂,恐留茲恨耳。”因擲笏於地。乃縊之。時年三十五。以於智為柱國,封齊國公。又殺上大將軍安邑公王興、上開府獨孤熊、開府豆盧紹等,皆以昵於憲也。帝既誅憲,無以為辭,故托興等與憲結謀,遂加其戮。時人知其冤酷,鹹雲伴憲死也。
憲所生母達步幹氏,茹茹人也。建德三年,冊為齊國太妃。憲有至性,事母以孝聞。太妃舊患風熱,屢經發動,憲衣不解帶,扶侍左右。憲或東西從役,每心驚,其母必有疾,乃馳使參問,果如所慮。憲六子,貴、質、賨、貢、幹禧、幹洽。貴字幹福,少聰敏,涉獵經史,尤便騎射。始讀孝經,便謂人曰:“讀此一經,足為立身之本。”天和四年,始十歲,封安定郡公,邑一千五百戶。太祖之初為丞相也,始封此郡,未嚐假人,至是封貴焉。年十一,從憲獵於鹽州,一圍之中,手射野馬及鹿十有五頭。建德二年,冊拜齊國世子。四年,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尋出為豳州刺史。貴雖出自深宮,而留心庶政。性聰敏,過目輒記。嚐道逢二人,謂其左右曰:“此人是縣黨,何因輒行?”左右不識,貴便說其姓名,莫不嗟伏。白獸烽經為商人所燒,烽帥納貨,不言其罪。他日,此帥隨例來參,貴乃問雲:“商人燒烽,何因私放?”烽帥愕然,遂即首服。其明察如此。五年四月卒,年十七。高祖甚痛惜之。質字幹佑,初封安城公。後以憲勳,進封河間郡王。賨字幹禮,大將軍、中垻公。貢出後莒莊公。幹禧,安城公。幹洽,龍涸公。並與憲俱被誅。
人物評價
史臣(令狐德棻)曰:自兩漢逮乎魏、晉,其帝弟帝子眾矣,唯楚元、河間、東平、陳思之徒以文儒播美,任城、琅邪以武功馳譽。何則?體自尊極,長於宮闈,佚樂侈其心,驕貴蕩其誌,故使奇才高行,終鮮於天下之士焉。齊王奇姿傑出,獨牢籠於前載。以介弟之地,居上將之重,智勇冠世,攻戰如神,敵國係以存亡,鼎命由其輕重。比之異姓,則方、召、韓、白,何以加茲。挾震主之威,屬道消之日,斯人而嬰斯戮,君子是以知周祚之不永也。昔張耳、陳餘賓客塚役,所居皆取卿相。而齊之文武僚吏,其後亦多至台牧。異世同符,可謂賢矣。——《周書》宇文憲的本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