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叫一聲爸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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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榮輝最先沉入夢鄉,發出均勻鼾聲。

侯榮輝沉入夢鄉很久以後,侯天明也發出了鼾聲。侯天明的鼾聲與以前相比有了明顯改善,以前如一輛發動的蒸汽機車,現在最多就是有點陳沉的自行車。父子的鼾聲此起彼伏,綿長不斷。基因每時每刻都在顯示強大的統治力,張小青無法逃避。

鼾聲形成了和聲,變成優美旋律,張小青想起明天生死相關的手術,再也無法忍受互相唱和的鼾聲,翻身起床,走出房門,坐在走道長椅上。醫院走道有一種特殊氣場,與一般的公共場合完全不同,每個人的心事凝結成一股憂怨之氣,又被消毒水味道渲染,將每個到場者包裹在裏麵。

早上,起床,張小青特意到衛生間仔細梳洗一陣,將昨夜憂傷去掉,顯出幾分精神。

八點半,張小青跟著醫生出去,毫不猶豫地簽字。她知道這是必須要簽的字,幹脆不看內容,免心情不佳。

307房間裏剩下侯天明和侯榮輝父子倆。兩人隔閡已久,互鎖心房,在生死存亡之際都想和對方說點什麼卻難以開口。侯天明首先打破了沉默,道:“肝移植手術相當成熟,沒有風險。手術以後,很快就能恢複。”

侯榮輝仰頭望著天花板,很想問:“那天,我曾經打爆了你的鼻子,為什麼還肯救我。”這句話在喉嚨和嘴巴間徘徊了一陣,又被壓回肚子裏。如果沒有隔壁小胖墩悲慘遭遇,侯榮輝或許會不會想得太多。在他的潛意識裏那個胖子割肝是天經地義的。有了小胖墩作為參照,他明白事情並非如此,小胖墩的父親也是父親,卻在兒子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玩起了人間消失,他意識到“天經地義”並非“天經地義”。這個想法悶在心裏很久了,不停發酵。

聽小胖墩媽媽講,供體還是有風險,難道你不怕嗎——這是同樣憋在喉嚨間另一句問話,比前一個更關鍵。侯榮輝用手肘撐在床上,想讓身體抬起來,將這句話問出來。身體抬起之時,年輕人強烈的麵子觀念、虛榮心以及對這個世界不成熟的看法成為堵住這句話的壘石牆。他手肘卸了力,重新躺在床上。

侯天明搭訕沒有得到兒子回應,第二句話就無法開口。他知道兒子對自己怨念很深,沉默態度算是正常,還在心裏自嘲道:“不回答也算是在轉變態度,總比惡語相向強一些。”想著即將來到的手術,他暗自祈禱手術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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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護士和張小青進來的時候,侯天明和侯榮輝都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緊閉嘴巴,成為悶嘴葫蘆。兩人身高接近,在床上姿勢相同,再加上容貌接近,是一對長得極為相似的父子,基因的強悍力量顯現無疑。偏偏這一對相貌和性群如此相近的父子水火不容,這讓原本心亂如麻的張小青突如其來升起強烈的恐懼:“如果我失去他們兩個,那怎麼活啊!”

責任護士看了手中表冊,道:“從昨天開始,侯天明已經禁食12個小時、禁水8個小時,現在到手術區做皮膚準備。”她將術前患者須知交到侯天明手裏,又轉向侯榮輝。

張小青注意力全部轉到兒子身邊,仔細叮囑兒子記得手術前的注意事項。

為了救兒子侯天明可以毫不猶豫地成為供體,卻並不能表明心中沒有擔憂和懼怕。他看著術前患者須知,忽然覺得張小青注意力隻在兒子身上,對自己這個供體不聞不問,暗自有點失意。生死之間,他想起了病逝的母親,心道:“如果母親還在世,知道她的兒子要做這個大手術,肯定也和張小青一樣焦慮。”想起母親,無邊無際的憂傷如幽靈一般襲來,後悔得讓他如被蟻噬。

這是得知兒子重病以來很少出現的不健康情緒。侯天明閉著眼,腦海中出現一個小人,拿著大刀將如長蛇一般不健康情緒斬成數斷,蛇頭被斬斷以後仍然不甘心失敗,瘋狂反撲。小人又用大刀將蛇頭釘在地上,蛇頭不服輸,在地麵上還麵露猙獰。

……

主任醫生悄無聲息出現在病床前,觀察侯天明神情,道:“你可是名人,做手術消息引起了媒體廣泛報道,我們可不敢馬虎,否則就會成為一個公共事件。剛才是玩笑話,你放心吧,我們十四個科室進行了會診,確保萬無一失。”

手術推車過來時,侯天明道:“不用坐推車吧,我走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