鯰魚

流逝歲月

作者:紀江明

秋冬時節,大家都喜歡托著碗到村街,斜肩架腿坐在街兩沿的石凳上,邊吃飯邊扯閑談。陽光越過屋簷和樹梢,懶洋洋地灑落到卵石路麵,照得人全身長了虱子似發癢。村街像一根大腸,蠕動著穿過村莊。從村街往南望去,是大片秋收後空蕩蕩的田疇,幾蔸被秋風剝光身子的烏桕樹,淩亂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村南哐哐哐一陣響,一個身影進入大家的視野。隻瞅了一眼,人們的目光就像飛蛾被蛛網粘住了似的,再也掙脫不開。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白麵無須,理著三七分的西洋發式,上身裏麵是白色的確良襯衫,外麵套黑色卡其中山裝,衣襟敞開著。下身是藍色滌綸褲子,腳穿一雙黑色皮鞋。他撐著車把的左手衣袖高綰,炫耀地露出一隻明晃晃的手表。不過,讓人們目不轉睛的,不是後生的新潮裝束,而是他胯下騎的自行車。大家都知道那是永久牌29寸的自行車——這車村裏就有一輛,大隊長陳發財經常騎著它去古市鎮裏開會。但和眼下這輛車一比,一個是天上飛的七彩山雞,一個是地裏刨土的灰遢草雞,它黑漆發亮,鋼圈耀眼,嶄新得讓人頭暈目眩。

眾目睽睽之下,騎車的後生目不斜視,緊踩快蹬穿過村街,消失在了村北。

很快,消息傳到了村街上,來人是到陳發明家的。人們七嘴八舌猜測,又有人到陳發明家相親了。陳發明家有“五朵金花”,四朵嫁到了外村,老五陳紅葉留在家裏,等著招女婿上門。這一兩年,隔三差五,就有小夥子穿過村街,在大夥的眼皮底下去陳發明家。陳紅葉心氣高,眼睛似乎長到了頭頂,把周圍幾個村的媒人都給得罪光了。但這回不同,這個後生趾高氣揚,太有派了,一看就知道不是鄉下人。鄉下人日曬雨淋,膚色黝黑,手指粗糙,他們從村街穿過,要麼低頭含胸,作賊似的不敢瞅人;要麼點頭如雞啄米,臉漲得通紅像撞見女人洗澡。人們聚在村街上,飯吃完不說,連碗底都舔幹淨了,還久久不肯散去。

到了晚上,消息又傳到了村街上,來人是古市鎮的,是陳紅葉的初中同學。

人們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後生再騎車過來,人們端著飯碗,跟他搭訕上了。後生叫張水清,家就在古市鎮最熱鬧繁華的橫街上,他上麵有三個哥哥,一個務農,一個教書,一個在供銷社上班。人們甚至還打聽清楚,張水清跟陳紅葉不但同班,還是同桌。

有人曾經嘀咕,張水清一趟趟往陳發明家跑,莫非看上了陳紅葉。邊上的人馬上異口同聲給予否定。白角外是個鳥不拉稀的偏僻小村,到古市鎮趕一次集,憋著尿一路小跑,來回要大半天。雖說村子三麵是田畈,黃連溪緊貼村西,但端午一過,溪水比狗尿還細,十年九旱,村民一年手腳不歇忙到頭,也隻能囫圇填個肚子。所謂好鐵不打釘,好男不招親,到白角外低眉垂眼倒插門的,都來自黃連山山區,那裏高嶺冷坳,食不果腹,日子比黃連還苦。

令白角外人萬萬沒想到的是,張水清偏偏入贅到了陳發明家。

這樣的優裕的家境,怎麼會讓老幺兒去做上門女婿呢?在張水清和陳紅葉的結婚酒席上,我們一家人,爺爺奶奶、大伯二伯和我父親,忍不住就嘀咕開了。我們村有個習慣,誰家辦喜事,村裏一家派一個代表出席。而同一生產隊的,男女老少,隻要邁得動腿張得開嘴,都去放開肚皮大吃大喝,人稱“吃排場”。我爺爺陳發餘前幾天上茅房崴了腳,理直氣壯對奶奶大呼小叫,一會兒口渴,一會兒肚餓,要人端茶送飯伺候在床。可到了開席時間,他老人家一把掀開被子,哧溜從床上起來,跑得比我和弟弟還快。

我們一邊狼吞虎咽,一邊竊竊私語。爺爺跟我弟弟一樣,剛剛掉了兩顆門牙,他艱難地啃著一隻豬蹄,一邊口齒不清地說,張水清父母不在了,可能是哥嫂不待見他。我奶奶永遠唯爺爺馬首是瞻,她鬼鬼祟祟瞅瞅四周,附和說,對啊,你們看,他家就供銷社的哥嫂過來。我大伯陳德高懷疑張水清可能身有隱疾,比如癲癇什麼的。大伯若有所思地說,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這不正常。我二伯陳德興嘴裏劈裏啪啦嚼著花生米,反駁大伯說,我看張水清人高馬大的,體格比誰都好。我父親陳德旺開席後一直埋頭苦吃,這時突然插了一句,紅葉長得像一蔸小白菜,保不準人家愛江山更愛美人。

酒席散了,我父親意猶未盡把話題帶回家,帶到了床上。父親糯米酒喝多了,進院子後沒忍住,嗷嗷吐了一地,把家裏的黑狗樂得搖頭擺尾。父親像東北人一樣卷著舌頭,上床後還喋喋不休。平常睡覺父親和母親一人一頭抵足而眠,今晚不知是酒喝高了還是話沒說暢快,他把枕頭抱到了母親這頭。父親嘖嘖有聲,為張水清惋惜,都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山頭人想到坪地,坪地人想到鎮裏。你說,他反其道而行,這不是腦不靈清嗎?

我看是你腦不清,母親沒好氣地說。我母親整個晚上板著臉,好像全村人都欠她一擔稻穀。新郎新娘來敬酒時,居然借尿急躲開了。母親曾經把山頭背娘家的堂弟介紹給陳紅葉,堂弟家徒四壁,用父親的話形容是光卵打床板,什麼都沒有,隻有一身蠻力。而陳紅葉家缺的就是男人的力氣。陳發明三代單傳,在村裏勢單力孤,還跛了一隻腳,走路像鴨子,一擺一擺的。別的漢子出工一天賺十分,他隻有八分。這些還是其次的,讓陳發明矮人一截的是,他生了五個女兒。白角外稱女兒為“囡兒癟”,意思是好看不當用。陳發明四個女兒都嫁走了,老五陳紅葉一直在村副業隊采桑養蠶,根本沒上山砍過柴,下地插過秧。母親認為這門親事有如旱地裏抓泥鰍,十拿九穩,早心安理得把媒人禮金——他堂弟翻山越嶺挑來的兩扇豬腿給收了。誰又能想到半路殺出個張水清呢。

你火燒烏龜肚裏痛,朝我發什麼脾氣?父親酒醉人糊塗,一點也沒覺察母親肚裏的氣已經憋得像一根炮仗了,我跟你說過不要貪小便宜,不要貪小便宜,看你以後怎麼踏進山頭背娘家。

陳德旺,豬腿不是你吃,難道是狗吃了?母親終於像炮仗一樣爆炸了,她惱羞成怒大叫起來,聲音比當隊長的二伯吆喝出工還要嘹亮、綿長。叫聲未落,堂屋裏的黑狗嗚嗚吠了幾下,聲音聽去很茫然。隔壁房間的爺爺似乎被什麼嗆住了喉嚨,咯咯咳得整個房間都震動了。

睡覺。睡覺。我喝醉了。我喝醉了。父親把被子蒙到頭上,息事寧人地說。

母親餘怒未消,氣呼呼抱起被子,扔到我和弟弟的床上。我和弟弟吃了兩大碗豬肉,肚子膩漲得像塞進了一隻南瓜,正一邊興奮地聽父母吵架,一邊在被窩裏你踢我一腳,我蹬你一腿。冷不妨被子被母親掀開,屁股上劈裏啪啦狠狠地挨了幾巴掌。

你們兩個豬不啃的,滾到那張狗床去。

喝完喜酒的第二天,按照慣例,隊裏要給張水清評工分。評工分一般一年一次,時間是正月十六,年後第一天出工,地點在我家正堂裏。我爺爺蓋了一幢三間兩客軒的土木瓦房,進門是天井,兩邊軒房,天井過去是正堂,兩邊正房。爺爺奶奶和大伯一家住正房,二伯一家和我父親住軒房。二伯是我們第一生產隊隊長,正堂理所當然成了隊裏議事的辦公場所。不過,張水清是半路插隊,在這以前,大家從沒見他下過地,評多少工分,不能在我家正堂空口講白話評工分。

一大早,不用二伯吆喝,全隊的人宿醉未醒聚到了曬穀場上。人們不約而同議論起昨晚的菜肴,年輕的說豬頭肉燉太爛,沒嚼勁。年老的說豬蹄火候沒到,差點把牙啃崩落。議論完菜肴,又議論起新郎張水清。大家都像我父親一樣,對張水清到白角外入贅表示百思不得其解。有人懷疑張水清犯了眾怒,在橫街張家混不下去了。有人嫉妒陳發明釣到了金龜婿,惡毒地說,“蹺腳”往後可以把另一隻腳翹起來。整個曬穀場你一言我一語,比開會還熱鬧。但大家說歸說,眼睛卻瞟著陳發明家方向——每個人都迫切地想見識見識新姑爺張水清耕田和插秧的功夫。

但左等右等,隻等來了陳發明。

你女婿呢?二伯往陳發明身後瞅了瞅,臉露慍色問道。別人無所事事,等著看熱鬧,二伯卻忙乎了一個早上,分派誰去牽牛,誰扛犁,誰拔秧,哪幾個人負責打分。

他,他不參加隊裏勞動。陳發明吞吞吐吐的,黑黢黢的臉上露出羞愧的神色,好像幹了件對不起大家的虧心事。

張水清不事稼穡,他幹的是貨郎的活。貨郎大家不陌生,以前有個麻臉的中年漢子,隔十天半月的,支咯支咯挑著貨郎擔到村裏。聽到他搖響的撥浪鼓,婦女們就翻箱倒櫃,拿出家裏積攢的雞毛、牙膏殼、頭發等,去換他擔裏的飴糖或針頭線腦。不過,張水清與麻臉貨郎不一樣,他模仿電影裏日本鬼子開的邊三輪摩托車,將29寸的永久牌自行車改裝成邊三輪自行車,車鬥裏除了針頭線腦,還有油鹽醬醋、香煙白酒、短褲襪子等,簡直就是一個雜貨鋪。

每天,未等人們出工,張水清就騎著貨郎車上路了。他先在白角外村街來回吆喝一陣,然後再去周邊的湖溪、莊門、塘頭等村莊。黃昏時分,人們拖泥帶水從地裏歸來,他也披著夕陽的餘暉回到了村街。

遇到雨水天,大家青箬笠綠蓑衣冒雨出工,張水清的“貨郎車”卻歇著了。人們突然想到,貨郎做的是晴日生意,上半年多雨水天氣,張水清兩天打魚三天曬網,日子怎麼過,難不成還要老婆陳紅葉賺工分過日子?

就在人們一身泥水在地裏忙碌時,張水清頭戴鬥笠,身披雨衣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裏。張水清左手竹棍,右手木柄網兜,腰裏別著魚簍,穿過濕漉漉的田畈,很快消失在村西的黃連溪裏。張水清背上還背著個箱子,雖然大家不知道那裏麵是什麼東西,但有一點很清楚,張水清是去抓魚了。男人們不禁彼此交換一個目光,會心地笑了。他們都曾打過黃連溪裏的魚的主意,但都狗咬刺蝟無從下手。人還沒走近,早就躲到水草和石罅裏了。唯一的辦法就是用雷管炸。三隊隊長陳發達家的老二試過一次,他不知從哪裏弄來一根雷管,未拉屎先喚狗,嚷得全村的人都到溪邊的老鱉塘看熱鬧。雷管扔下去後半天沒反應,眾人就奚落他被人耍了。陳老二氣急敗壞,用笊籬撈起雷管看究竟,結果手剛夠到,雷管就炸了,圍觀的人都看到了陳老二右手掌飛起來的那道優美的弧線。

人們心不在焉地幹著活,眼睛時不時留意著黃連溪方向。臨近中午,張水清在人的左顧右盼裏出現了。未等二伯喊收工,男男女女三步並作兩步簇擁到張水清走過來的路上,仿佛夾道歡迎鎮長來到田頭。張水清穿過人群,走得很遠了,人們還站在路上,男人麵麵相覷,女人目瞪口呆——張水清手裏拎著的魚簍,滿滿當當地裝滿了嘴吐黏沫的溪魚……

陳發明有個綽號,叫“瘦刮梨”,這有兩層意思,一是陳發明身材矮矬瘦小,二是說他摳門、小氣。

陳發明的摳,在白角外是“有口皆碑”的。一直以來,人們早已約定俗成,逢年過節或家有紅白喜事自然不用說了,但凡殺豬宰狗,甚至不小心發瘟死了雞鴨,都要拉拉扯扯,請大隊幹部和小隊長到家裏,男人敬酒,女人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