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

百味人生

作者:李廣生

作者簡介:

李廣生:筆名李娃,一九六八年出生於黑龍江省肇源縣,一九八八年畢業於綏化師專中文係。黑龍江省作家協會會員,大慶市作家協會理事。在《詩林》《地火》《歲月》《青年文學家》《短篇小說》《雪花》《遼河》《新青年》《工人日報》《中國勞動保障報》《中國林業報》《黑龍江日報》等國內六十餘家報刊發表文學作品三百餘篇(首),著有文集《回憶是一種美麗的痛》。

李大博家樓上是個賣肉的,樓下是警察。賣肉的胯下橫刀,警察身上有槍,而夾在中間的李大博手無寸鐵,這讓李大博感到很不安全。

李大博身高一米七五,體重五十四公斤,長得枯幹,既挨不了一粒槍子兒,也剔不出多少精肉來。盡管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可不知為什麼對於樓上和樓下李大博總是充滿恐懼,有時在樓道裏碰著刀啊槍啊,脖子肚腩大腿肚子總是颼颼地冒涼風。

都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在這蕪雜的世道誰敢拍胸脯說自己沒幹過壞事。就連李大博單位那個貌似忠良的趙無功,都和一個女人在辦公室裏哼哼哈哈幹過醜事呢。趙無功或許天真地認為他的醜事沒有人看見,錯了,這事恰恰被李大博看見了。對了當時還有另外一個人,但不知道那個人看沒看見。但無論如何李大博也不能把趙無功那件不光彩的事說出去,如果說出去,就會把自己的事也露出來,因為自己的事比起趙無功的事來也不光彩,也很齷齪。

李大博在後郭縣文化館上班。文化館隸屬文化局,二級事業單位,巴掌大的一個地方。館裏一共四個人,趙無功是館長,錢英明是副館長,李大博和吳本海是館員。

那天,趙無功帶著錢英明和吳本海去三站采風去了。三站是後郭縣東部最大的一個鄉鎮,今年正值建鎮二十周年,要搞一場規模宏大的慶典,委托文化館出兩期專刊,借機向外界宣傳和推介一下三站。家裏隻留下李大博一個人“鎮館”,喝水看報瀏覽烏七八糟的網站。這時門吱扭一響,楊花來了。

楊花和李大博是高中同學,胸脯豐滿,屁股渾圓,臉蛋長得很中庸,既不好看也不難看。楊花在廣電局上班,和文化館隻隔一條街。過去李大博和楊花來往並不多,不隻是因為楊花的風言風語多,怕沾上腥氣,更重要的是上學時兩個人鬧過別扭,李大博給楊花起過“豐乳肥臀”的綽號,楊花便找別班的學生,也就是現在的老公,打過李大博一頓,打得李大博鼻口躥血,兩隻眼睛都青了,因此李大博一直忌恨楊花。但去年十一同學聚會,酒酣後兩個人四目相對,竟然撞出了一絲火花,於是冰釋前嫌,相逢一笑泯了恩仇。一天,李大博喝了酒,和楊花在網上視頻。那天天很熱,楊花隻穿了一件袒胸露乳的小衫,咯咯一笑花枝亂顫。半個小時聊下來,李大博隻覺渾身燥熱,下邊火燒火燎的,末了跑到衛生間三下兩下把問題解決了。

從那以後,李大博對楊花便有了衝動,有時和莫小語同床,也會自覺不自覺地想到楊花。莫小語是李大博的老婆,在自來水公司上班,晝伏夜出,每天晚上夾著螢火蟲一樣的手電筒和一遝發票四處收水費,因此兩個人深更半夜才能在床上會合。

剛結婚那幾年,李大博的體力好,興致也很高,後來年齡越來越大了,體力漸漸不支,加之莫小語回來得又晚,李大博床上的主動性和創造性也就越來越差。而莫小語正值“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年齡,每周兩三次的規定動作,讓李大博有些吃不消。於是李大博便找各種借口在外麵混,深更半夜一身酒氣回來,想躲過這一劫。可第二天早晨一睜眼,莫小語便老鷹抓小雞一樣按住李大博,兩眼發綠地逼他補課。李大博這回躲不了了,隻能咬著牙把這落下的功課草草補完了事。而自從楊花走進李大博的生活後,李大博的床上狀態似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隻要一想到楊花,李大博就興奮,就來勁兒,就像一架馬力十足的戰鬥機,一次次劈頭蓋臉地俯衝下去,弄得莫小語高潮迭起,兔子一樣的小牙咬著李大博的耳朵,李老大,你真有戰鬥力,是不是偷著吃藥了?李大博一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邊大舌頭啷嘰地應道,是吃藥了,三鞭酒,中華鱉精,還有螞蟻大力丸。

話又說回來,那天楊花來文化館辦事,是給他們單位的一個老領導送稿子。文化館主辦的《後郭文藝》辦得正火,但凡縣裏肚子裏有點兒墨水能寫點兒東西的人,都把能在《後郭文藝》上發表文章視為一件很榮耀的事情。其實這事兒也用不著楊花這個當副局長的親自來,她手下的人跑跑就行了。可是楊花來了,這當中不排除討好老領導的因素,當然更不排除來看李大博的成分。楊花來了,李大博自然興奮,倒水沏茶,促膝談心,從古到今、從天文到地理、從生活到創作、從靈魂到肉體地聊著。聊著聊著,李大博突然感覺下邊不知什麼時候竟然鼓脹起來了,所有的意識和想法也跟著跑到下邊去了,大腦一下子短了路,兩隻眼睛死死鎖在了楊花鼓鼓溜溜的胸脯上。楊花的臉刷地紅了,胸脯起起伏伏著。之後,兩個人便陷入了難言的尷尬,誰也不說話,隻能聽見彼此拉風箱般急促的呼吸。李大博盡管腦袋木著,身子卻鬼使神差地湊到了楊花跟前兒,接下來,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李大博的一隻手,竟然蛇一樣鑽進了楊花的上半身。楊花並沒有反抗,兩隻眼睛微閉著,中庸的臉上覆著一層亢奮的光芒,任憑李大博左摸右捏,甚至還咬著嘴唇哼哼唧唧起來,李大博的鬥誌瞬間被激發起來,三下五除二便寬了楊花的衣解了楊花的帶。

正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咯噔響了一下,有人拽門!李大博的腦袋嗡的一下,手一下子僵在那兒了。

可是那門並沒有被拽開,外麵的人當當當焦躁地敲了幾下,李大博和楊花一下子軟了,緊閉著嘴,大氣兒不敢出。謝天謝地,不知什麼時候門竟然鎖上了,李大博想可能是在他的大腦短路之前。

緊接著,一把鑰匙吱嘎吱嘎插進了鎖孔,轉了幾下,又推了一下,門還是沒有開,顯然鑰匙轉反了。李大博和楊花這才反應過來,對望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鑽到桌子底下,動作快得連李大博都有點兒吃驚。緊接著,門外的鑰匙又嘩嘩地轉了一圈,然後吱扭一聲,門開了。聽嘁嘁喳喳的腳步聲,感覺是兩個人。一個說,李大博這小子真不守鋪兒,提拉著兩條麻稈兒腿,這會兒不知道又他媽跑哪去了。另一個說,神經病,這破單位要屎沒屎要尿沒尿的,誰願意在這兒待呀。罵李大博的那個,李大博聽出來了,是趙無功;另一個,是女的,聽聲音很陌生,也很風騷。

趙無功先是站在門口和那個女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然後咣當一聲把門關上了,接著又嘩嘩反鎖上了。李大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下意識地從辦公桌的縫隙裏向外望。隻見趙無功背靠著門,狗一樣弓著腰,一邊親著女人的嘴,一邊把手熟稔地伸進了女人鬆鬆垮垮的裙子裏。女人咯咯地笑著,兩隻胳膊環著趙無功,整個人騰空而起,腳上的兩隻白皮鞋胡亂地踢蹬著,上麵鑲嵌的幾顆紅鑽閃著淫邪的光。

兩個人親熱了一會兒,就忙不迭地跑到套間裏,關上門,哎喲哎喲地雲雨起來。

而整個過程中,楊花一直是低著頭的,衣衫不整的她正哆哆嗦嗦地扣著自己的衣係著自己的帶,無暇顧及更多。趁著趙無功在套間裏大力發功的工夫,李大博扯著楊花偷偷地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打開門,一溜煙跑了出去。

說到這兒,您可能明白了,李大博不是沒做過虧心事,沒做過壞事。但話又說回來,當今這個年代,男女之間的這點事兒還真不算事兒,根本沒人往心裏去。也就是說,樓道裏李大博碰見樓上的刀和樓下的槍,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並不是因為這件事兒,或者說根本與這件事兒無關。

李大博家住的這棟樓,或者縮小一點兒範圍說,李大博家住的這個單元,走馬燈似的總換住戶,一年半載剛混個臉熟,沒幾天就搬走了,感覺像個大車店,你來我往,亂哄哄的。尤其是賣肉的和警察搬來以後,李大博家的樓上樓下更不消停。天一黑,樓上就跟炸廟兒似的,孩子哭老婆叫,一作就是半宿。李大博有些吃不消了,登門找過一次。可是一開門,迎麵看見那個賣肉的血灌瞳仁,赤著上身,嚓嚓地磨刀,李大博便感覺一股殺氣直奔自己麵門而來,嗓子眼裏也呼呼冒涼風,生怕那家夥突然會給自己來上一刀。人被割喉的感覺肯定比豬難受,那滋味簡直是生不如死。為此李大博找了一次也就罷了,時間一久也就麻木了,甚至是習慣了。假如有一天樓上的小崽子突然不哭了,或者哭了一會兒就停了,李大博反倒覺得缺少點兒什麼,睡不著覺了,就像相聲裏那個時刻等著樓上扔第二隻靴子的老大爺。

樓上這樣,樓下也不太平,那個腰裏別槍的警察總敲暖氣管子,當當當,當當當,刺耳的響聲從樓下肆無忌憚地貫穿樓上,敲得李大博腦瓜仁子生疼。警察長得五大三粗,臥蠶眉,丹鳳眼,一臉絡腮胡子,脫下警服活脫脫一個混社會的,或者網上逃犯。樓上的小崽子哭,隔了李大博家這一層,按理說李大博家樓下是聽不到的,警察又不是順風耳,隔牆有耳指的也是隔壁,而不是樓上樓下。所以說,樓下憤怒地敲暖氣管子十有八九是因為李大博家有動靜,而且動靜很大。李大博家的動靜主要是來自那張床。那張破木板床,即使李大博和莫小語不做家庭作業,但隻要一翻身那床就吱吱嘎嘎地響,響得沒有秩序,而且有些淫穢。床修了幾次,可像得了絕症,齜牙咧嘴,總修不好。為此李大博一直想換張床,但莫小語舍不得,不是怕花錢,而是因為這張床是她和李大博結婚時娘家陪送的,如今娘家爸媽都過世了,隻有這張床還留個念想,還始終如一地陪伴著她,睡在這張床上莫小語覺得溫暖、踏實。

最近幾天,樓上的小崽子哭的頻率不但沒有降低,反而變本加厲,還劈裏啪啦摔東西。樓上摔一下,李大博便驚一下,驚得李大博就像一隻警覺的兔子,兩隻耳朵直立著。而樓下這個時候也湊熱鬧,即刻當當當地配合起來。有了樓上的那次教訓,李大博更不敢去樓下探個究竟了,因為樓下有槍,李大博怕槍,怕那個家夥的槍走火,也就是說,樓下的威脅遠遠大於樓上。這讓李大博上下為難,睡覺都不敢翻身,僵屍一樣一動不動。有時莫小語來了興致,兩個人隻能赤著腳站在地上,找好角度把事兒辦了。有一次兩個人正起勁兒,樓上的小崽子突然哇的一嗓子,嚇得莫小語媽呀一聲尖叫,樓下即刻當當當響了起來。上下夾擊,李大博一下子泄了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好長時間也沒有恢複元氣。

前幾年李大博就想換房子,不想在這兒住了。可是後郭縣的房價一直跟出租車計價器一樣,跳著往上躥,原來六七百一平,現在漲到了兩千多。李大博家的這棟樓,是前幾年文化局蓋的家屬樓,內部價,一千塊錢一平。即使這樣,李大博還是貸了款,九十平,花了九萬,貸了一半,加上裝修又花了三萬,家底兒早就折騰空了。近幾年,樓內的人住得越來越雜了,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麼人都有,李大博想換樓,可是得添好幾萬。兒子在市裏讀高中,光借讀費一年就兩萬多,再加上吃喝,四萬出頭兒。而李大博和莫小語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每個月也不過六千塊錢,基本都花在孩子身上了,因此也隻能將就在這兒住了。鬧是鬧了點兒,時間長也就習慣了,大不了晚睡一會兒,也困死不了人。李大博經常這樣安慰莫小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