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風,從雲國吹到相鄰的黎國時,已沒了半分喜氣。
正延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一,當充滿喜氣的臘月悄然來臨,年貨上市,人人開始為除夕準備時,行宮裏彌漫著日益濃重的低氣壓,皇帝這兩日病情加重,精神不濟,經常出現幻覺。
聞人楚楚日夜守在他身側小心照料,但有些東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任是珍貴的藥物如流水般服下,依舊挽不回流逝的生命。
“楚楚。”手腕一陣冰涼,原來是聞人炯抓住了她的手。
她呆呆地轉頭,正對上聞人炯努力凝聚卻仍舊渙散的目光。“父皇——”
“你說,朕大行之後,該由誰繼承皇位?”聞人炯枯瘦的臉上露出了急切的神情,眼神亮得猶如兩簇幽冥鬼火在燒。
聞人楚楚一怔,反抓住他的手,勉強笑道:“兒臣不知。”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誰勝,誰為王。但無論怎樣,這個問題都不該她來回答。
她細細地為聞人炯掖好被角,想著玉京中可能會有的風起雲湧,心底湧出了深深的寒意,皇兄對她好,不希望她接觸任何權力鬥爭,但她還是能夠猜出幾分,行宮之外,怕是早已布下天羅地網,遠在西北的二皇兄不回來還好,若是回來……光想想,她就覺得牙齒發寒。
“楚楚,朕還沒到昏聵的地步。這些天,行雲送來的那些藥,你都偷偷拿去讓太醫檢查了才給朕服用,藥效都很好。若沒有那些藥,朕撐不到現在。但是藥再好,也不能讓朕無限製地撐下去。”聞人炯話雖然說得有些吃力,但吐字清晰,神誌清醒。
聞人楚楚臉紅,她還以為父皇都不知道的,想不到父皇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還是這麼敏銳。
“楚楚,這些年,你皇兄倒是真心護著你,但人心易變,將來……將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你……朕給你留了張空白聖旨,趙公公知道放在哪裏,朕去後,你好好保存,或許日後用得著。”
聞人楚楚睜大了眼,想不到自家老爹竟然會送她這樣一份大禮,正想開口拒絕,聞人炯已經擺手阻止了她。
“楚楚,遺詔朕已經寫好了,就放在金匣裏,到時候,你就讓趙公公帶你去拿出來。空白聖旨和遺詔放在一處。朕要你在龍泉宮,當眾宣讀。”
聞人楚楚點頭記下,心裏突然湧出深深的哀涼,她發現自己還是沒有想象中那麼勇敢,即使為這一天的到來做過無數次心理建設,可事到臨頭了,依然免不了恐慌無措,她的手指冰涼,勉強笑道:“父皇多慮了,您不會有事的,您如今正值春秋鼎盛……”
“哪有那麼多萬壽無疆?”聞人炯到此時反而笑了,神態竟然是難得的平和,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慈愛了不少。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確實已經無力回天。“他們都當朕糊塗了,可朕心裏清楚的很。當年你師傅就說這裏是個好地方,他很喜歡,他從來不會無故喜歡什麼地方。這裏的地勢很好,若是利用得當,對護佑我皇朝萬代有極大好處。朕也覺得這裏清靜,死在這裏挺好,不像皇宮裏那麼多冤魂厲鬼。”
聞人楚楚看著他老病殘弱的身軀,心中悲涼。
到得如今,往事如煙,山河依舊,便是帝王霸業,也盡皆黃土。
人,都已經換了。
皇兄的野心,她不想阻止,也無力阻止。她隻能盡自己的力量,多留住父皇哪怕一刻。
“朕想見你皇兄,你去傳他過來。”聞人炯閉著眼,聽著風吹的聲音,淡淡開口。
他氣色雖衰弱,卻仍不墮雍容威嚴的帝王風範,讓人不敢違背。
聞人楚楚垂眸,咬了咬唇,起身往外走。“是。”
繁華落盡,長劍蒙塵,一切,塵歸塵,土歸土,終將有寂滅的一天。
行宮之外,長空冷雨,月白色衣袂如流水漫卷,沒有撐傘,沒有提燈,聞人嵐崢孤身一人緩步而來。
遠山淡去,不留痕跡。如那日城門前目送那少女遠行時一樣,幹幹淨淨。
除了自己的心,沒有什麼會再記住那一切。
群山低伏,迎風送雨。
行宮門口的侍衛見到他,立刻恭敬地放行。
玉京因為帝王重病,已經全麵戒嚴,這個新年,整個皇城都彌漫著不同尋常的氣氛。
暖閣裏,火光熊熊,溫暖如春。
聞人炯躺在軟榻上,臉色蒼白。
聞人嵐崢上前給他拉好被角,麵無表情,眼神卻十分複雜。
從未如現在這般體會到生命的空茫,看氣色就知道,他已經大限將至。
他看著聞人炯,目光怔怔。
他本以為自己該恨他,可看著他這個樣子,卻恨不起來,這半生血火步步算計,到得如今,也可以結束了。無論如何,這是他的親生父親,過往恩怨,他放下,給他一個安靜的離開。
一念至此,他的表情溫和下來,看向聞人炯的目光,也帶了些許柔軟意味。
“咳咳,你來得倒快。”聞人炯怔怔地看著他。
聞人嵐崢搖頭,“其實,從這裏到玉京,也沒想象中那麼遠。”遠的,隻是人心。
聞人炯嘴角溢出一絲怪異的笑,“是啊,可是平日裏,就是覺得遠。”
聞人嵐崢淡淡道:“真要說遠,兒臣倒是覺得,從寧王府到城門口,才是真正的遠。”
聞人炯怔了片刻,隨即避開了這個話題。“嵐崢!霍芷晴,你若是實在不喜歡她,就廢了她吧!”
“廢?”聞人嵐崢眼中露出淡淡的譏誚,唇角笑意轉淡,“廢了她幹什麼?廢了她,依舊有別人坐上這寧王正妃甚至皇後之位,那兒臣何必多這種事?”反正不是他認定的那個人,娶誰都一樣。在他眼裏都一樣。
“父皇,那晚兒臣就和您說了,若是想補償父愛,給楚楚就夠了。至於兒臣,就免了。”
十七歲之後,他對父親就沒有了任何期待。這皇家森冷,人人最看重的都是自己的利益。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
“嵐崢,你……你還在怪朕當年將你送到了係邙山?”
“父皇。”聞人嵐崢語氣平淡堅決地打斷他,麵色沉靜,眼神薄涼,“楚楚還在這裏,別嚇著她。有些事,小孩子聽見了不好。”
聞人楚楚睜大了眼,看見聞人炯悔恨歉疚的臉,心中頓了頓,又呆呆地轉頭看聞人嵐崢,見他神色漠然,目光平淡,沒有任何異常,心裏突然劇烈地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