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微物(1)(1 / 3)

枕頭

最著名的枕頭,當然是《枕中記》裏那個。趕路的書生,蒙老道熱情招待,俯就枕頭時,發現枕頭上的孔越來越大,漸漸恍惚,身入其中,做了一枕黃粱好夢。像我這樣專好留連細節的人,就一直在琢磨那枕上的洞是怎麼回事。其實很簡單,因為書生用的是瓷枕,為了防止箱體在燒製過程中受熱變形,一般會預留兩個小孔在枕側。後來讀筆記小說讀多了,發現五代和唐宋之人,多用硬枕,瓷質居多,所謂“殘夢不成離玉枕”、“玉枕釵聲碎”,指的都是瓷枕。因為古代女人就寢時,會鬆鬆地挽個睡髻,上插金釵,金釵和玉枕皆硬物,相撞時才會“釵聲碎”、“敲著枕函聲”什麼的。當然,枕頭上的動作,直接造就了這些活躍的聲效,所以,它也是有性暗示的。而且,比什麼“盡君一夕歡”、“時聞款款嬌聲”要含蓄隱晦得多。

一直在想,古代人好像都不怎麼畏寒似的,你想想杜甫白居易他們,結廬造屋,都是木頭牆體,茅草頂。頂多攔一道屏風,掛一個竹簾。後來看資料說,唐代時,全球氣候是偏暖的。氣溫遠高於今時。啊,這才明白,老杜老白他們為什麼好瓷枕、竹枕、石枕——有種石枕是桃花石做的,上有天然石紋,隱約如花瓣墜於春風,這個意象真是太詩情了。到了明清,士大夫階層的享樂要精致得多,你看史湘雲醉臥花蔭的芍藥枕,還有寶玉用的那個,填塞了各類幹花瓣,枕上無甚奇特,內裏落英繽紛。芳氣滿閑軒,枕上好夢成。至於用幹茶葉填製的枕頭是自古就有,其功效雷同於李時珍所倡導的決明子枕頭,就是至老明目什麼的。其他植物參與的枕頭還有:清熱涼血的雞冠花、補肝腎的女貞、舒緩神經的薰衣草,毋論其藥效大小,它們都好算是一種積極養生、向光的生活態度。

還有一種枕頭取向,類似於精神養生,比如文震亨的“書枕”,用紙三大卷,狀如碗,品字相疊,束縛成枕。說實話我不太喜歡此人,士子味道太濃稠了,文章架子也大。這種“書枕”固然風雅,但是,能舒服麼?我自己用過一個硬枕是蕎麥芯的,觸感生硬咯人。不管它宣稱有什麼明目助眠之功效,我也把它直接改製成靠枕了,這下化劣勢為優勢,它的生硬,搖身一變成硬朗,躺著歪著靠著,皆有所恃。還給爸爸買過磁石枕,後來,他老人家的肩周炎確實治愈了,可是又得了眩暈症。因為睡硬枕老空懸著頭的緣故。再後來,這個功過皆半的家夥,被我們塞進衣櫥裏,永不見天日了。

這些也罷了,居然還有一種枕頭,是專為與肉體的軟弱求安對抗的,比如北宋的司馬光同誌,用一個小圓木作枕頭,睡覺時,隻要稍動一下,頭從枕上滑落,便立即驚醒,醒來之後繼續發奮讀書,他把這個枕頭取名為“警枕”,這種行為藝術,與頭懸梁,錐刺股,是一個係列的,即以身體自虐的方式,來謀得學習的積極性。個人覺得還是李漁的態度比較切實,且顧及身體舒適度。“愛精美者,一物不使稍汙。夏涼冬暖即可。 ”是是,我不停地點頭。潔淨,素樸,簡靜,耐用,純棉質地,觸感柔軟,帶著親切的體味。我對枕頭的要求,和對男人差不多。想起來有個希臘女人,思路估計和我是重疊的,把枕頭設計成了一個男人的臂彎。想想看,孤身返家的冬夜,如果有此物為伴,其滋味如何?

從細枝末節上,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心性。周作人偏好日式居室,四壁蕭然,幾個坐褥,即可安住。隻一小幾在窗下,置一壺清茶,自斟自飲便好。臥具是收在櫥裏的,不占地方,頗有蕭索之意趣。這個我也喜歡。沒有物欲拖累的心,才是輕盈的。還有的枕頭,情意濃濃,梁實秋的太太,啊,彼時還是他未婚妻,在他留美前,特地繡了一對枕頭給他,上結了好多同心結,暗喻其情堅貞不移,其愛蜜意和美,有一次,梁伏枕一夢香甜,感而作詩一首,就是那首《夢後》,哈哈,怎麼能想象,這就是和魯迅對罵筆戰、熱血勃發的那個桀驁男人。“寤寐難眠,輾轉伏枕”,可是這個伏枕多甜蜜。後來枕套的絲線褪色,圖案模糊了,他還留著……這才是真正的愛人枕。

要考究這類物質細節,最好在有戀物癖的作家文字裏找線索。張小嫻寫過一篇小說,裏麵有個家居店小職員,暗戀一個男醫生,賣給他的枕頭裏,她偷偷縫進了一封情書。“希望有一天,他可以把枕頭用爛,看到我對他說的話。”自然這是不可能的。希冀再華美,也隻是一枕綺夢。但是正如我的朋友P同學所說,暗戀就是這樣,“一輩子不出手,是最高貴的姿態”。至於張本人的枕頭態度,哈哈,有陣子我看她給 AMY寫的專欄,裏麵詳盡介紹了她的物質生活,包括杯子、台燈、內衣褲等等,都是附著實物圖解的。她用的枕頭是一款意大利絲綢枕頭,專程去買的,旅途中都帶在身邊。“女人一定要備這種枕頭啊,它能讓你永遠都不長皺紋! ”哎呀呀,實在是聰明女人。文字裏,浪漫得好像逛玫瑰花園長大似的,在生活中,卻盡可能善待自己。小說裏高蹈得出塵,現實中低調得務實。

張愛玲當然是要寫實得多,她筆下的枕頭,是香港淪陷時,女學生用來偷運大米的,結果學校裏的老修女們,想象力太活躍,以為是“戰爭孤兒 ”,大大地驚恐了一場。這個情節應該是複製現實。三毛那個就難說了,她的枕頭是裝了鈔票,抱在手上,去沙漠,千裏迢迢投親,哦,不對,應該說是投奔愛情用的。後來她寫《滾滾紅塵》,裏麵那個沈韶華,也是從枕頭裏,摸了金戒指出來,給來人做小費。這個小說,據說取材於胡蘭成與張愛玲的故事,可是,我覺得它更像三毛本人的超現實風格。亦舒麼,人家是物質女郎,做她筆下的女人,真是三生有幸,穿戴行頭一一細描。她們用的都是什麼英國牌子(確實記不清了)的臥具。白色細紋布枕頭,光麵,無花邊,無繡飾。質地精良,無款式,不是內行都看不出好處的通常才是最貴的。這種奢侈物的把玩,也隻有師太的文裏才有。但是,真正把物質細節手到擒來的,都是大家出身的,比如內米洛夫斯基那樣,本身就是大資產階級家裏的獨養小姐,看她寫媽媽從箱籠裏拿出祖傳的枕套什麼,不屑一顧的,幾筆閑文,水波不興地就帶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