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主任用紙巾擦擦嘴,帶著酒意道:“各位,在這生死關頭,我給大家唱支歌吧!”聞處長立即拍手:“好,就唱你最拿手的《霸王別姬》!小姐小姐,快把音響打開!”小姐打開音響,常主任離座上前,手握話筒吼了起來:“我站在,烈風中,恨不能,蕩盡綿綿心痛!……”他嗓子很一般,但每唱一句,在座的人都喊一聲好。聞處長還主動地站起來扮作虞姬,一手拿一支筷子當劍舞著,在常主任身邊轉來轉去,後來還一抹脖子做自刎狀,將圓滾滾的身子往地上一倒。孫、馬二處長笑得前仰後合,連常主任都笑得讓自己的歌唱出現了間斷。
常主任唱完,把麥克風遞給聞處長。這女人唱了個《月亮代表我的心》,邊唱邊晃胖腮,聲情並茂。
客人在唱在笑,方建勳卻一直緊張地看表,額頭上汗流滾滾。五分鍾過去,十分鍾過去,大家都沒事兒。終於等到第十五分鍾,方建勳站起來晃著手腕說:“各位領導,各位領導,危險期已經過去啦!”四位客人一齊鼓掌歡呼。
方建勳示意孟懺結賬。孟懺讓服務小姐領著去前台算算,一共花了四萬六千七。孟懺往外掏卡時,手都抖了。
大家從江鮮店出來,打兩輛出租車去了金陵飯店。將客人送進各個房間,方建勳和孟懺剛進他倆的那間房,電話突然響了,是馬處長打來的。馬處長問:老方嗬,有沒有安排下麵的節目?方建勳說:正在安排,正在安排。請問領導,每人安排一個還是兩個?馬處長說:一個有啥意思?要來就來倆。方建勳又問:不知聞處長需要什麼樣的服務?馬處長說:給她找鴨,也找倆,免得她說男女不平等!這娘們兒,騷著呢!
孟懺已經聽明白他們在說什麼,等方建勳放下電話,她瞪圓眼睛問:“方建勳,你在外麵整天就這麼幹?”方建勳急忙陪笑解釋:“這不是做生意嘛,讓人家滿意了才弄到車皮嘛!你以為我就願意?”孟懺說:“我如果不在這裏,你肯定也叫上兩個!”方建勳向她打拱作揖:“我的姑奶奶,你可不要瞎想!我從來不粘那些雞,那樣怎麼能對得起你?再說,我也怕染上髒病!”見孟懺鼓突著嘴不再說話,他說:“你先歇著,我得趕緊給他們找去。”說著,匆匆開門出去。孟懺氣鼓鼓地坐了片刻,便去衛生間衝澡。
衝完澡,吹幹頭發,方建勳回來了。孟懺不問他怎麼找來的雞鴨,隻管坐在床邊一邊理頭發一邊看電視。方建勳脫了衣服,也去衛生間洗了洗,出來後就坐到孟懺身邊摟她。孟懺用胳膊肘子搗他一下:“幹什麼呀?”方建勳嘻嘻笑著說:“叫非典鬧的,都幾個月沒在一起啦?”孟懺想想也是,就由著他摟他摸。可等到方建勳把她放倒時,她說:“你不留著去醫院?”方建勳說:“我得把那些醉酒的清理出來!”孟懺聽了這話,心想我成了一個垃圾桶了,他把不好的清理到我這裏,把好的留著跟黑蝶的卵子結合。想到這裏,她不由得眼淚汪汪。方建勳說:“孟懺你怎麼啦?啊?”孟悔歎一口氣,說:“沒怎麼。來吧。”說著,就閉上眼睛把身體打開。
次日,北京客人直睡到八點多才起。方建勳陪他們吃飯時,見他們一個個蔫兒巴唧,連話都說得很少。尤其是那個聞處長,擦了一層粉也蓋不住眼窩的青腫。馬處長盯著她看看,嘻笑道:“妹妹,吃香蕉還用眼睛嗎?”聞處長羞了,掄起筷子就要打他。常主任正色道:“不要亂說亂動嗬。”三位處長於是埋頭吃飯。吃完飯,他們回房再睡。方建勳則和孟懺上街,花兩萬多塊錢買了四塊極品雨花石,準備送給他們。十點鍾,方建勳用電話把他們叫醒,說該去機場了,客人們這才打著哈欠走出房門。
送走他們,方建勳和孟懺從機場直接去了上海。孟懺在路上說,這一趟南京,花了有十萬吧?方建勳說,差不多。孟懺說,花這麼多錢,如果還拿不到車皮怎麼辦?方建勳說,你放心,他們能跟我到南京,車皮就沒有問題。
到上海找地方住下,第二天一早去了醫院。拿出相關的手續,找到那份儲存的卵子,醫生給方建勳做過檢查,便讓他供精。方建勳到醫院安排的房間裏弄了片刻,很快端著小杯子走出來交給醫生。看見方建勳興衝衝的樣子,孟懺又在走廊裏暗暗傷心。
下午醫生告訴他們,那卵子已經受精成功,培養48小時之後就可以移植,讓孟懺住院等候。這時,方建勳接到馬處長打的電話,說已經給他批了兩列車皮,讓他速到山西鐵路局辦手續。方建勳興高采烈,說原來的規矩是送十萬才給一列車皮,沒想到吃了一頓河豚魚竟然換回兩列。孟懺知道,倒兩車煤,除去在南京的花費,還能賺三十萬左右,所以也很高興。她讓方建勳趕快回山西,她自己在醫院等著移植胚胎。方建勳拍拍她的肚子說:老婆,等到種苗栽進去,千千萬萬要小心哦!
方建勳走後的第三天,醫生檢查一番,認為孟懺身體適宜,便給她做了手術。用一根有機玻璃管插入她的身體,注入胚胎,然後將她推回病房,給她墊高臀部,囑她靜臥五個小時。她問醫生能不能成功,醫生說,很難講,因為試管嬰兒的成功率不超過百分之五十。但你放心,這次如果不成功,過些日子還可以再做,因為一共培養了四個胚胎,剩下的那三個都凍在庫房裏。孟懺聽後,便安心住在醫院,一邊接受著護理一邊等候結果。過了兩周去做B超,醫生說恭喜恭喜,已經發現有胎心跳動,你可以出院了。孟懺摸摸自己的小腹,悲喜交並:喜則喜自己終於懷上了孩子,將要做一個母親了;悲則悲那孩子嚴格地說並不是她的,是丈夫和另一個女人結合而成。
她想:這樣生出的孩子,母親到底是誰?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整整一個夜晚,孟懺像父親參“念佛是誰”那樣,追問不休,搞得自己頭疼欲裂。
第二天,她強打精神辦了出院手續,然後開車上路。她走得很慢很慢,惟恐腹中之物受到震動。
傍晚時分,她回到了明洲“毓秀花園”小區。停好車,歇息片刻,才一手護著小腹,一手扶著欄杆,小心翼翼地走上樓去。
沒想到,她打開房門,竟然發現家裏燈火通明,電視機也正開著。她正驚詫莫名,一個留寸頭、穿吊帶裙的年輕女人從廚房裏跑出來喊:“姐!你回來啦?”她仔細一看,原來那是妹妹。
她皺著眉頭走進去,一把扯住妹妹問道:“你不是出家了嗎?怎麼又回來啦?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孟悔撇著嘴道:“姐你幹嘛大驚小怪。公民有信仰自由,我想回來就回來唄!”
秦老謅的謅:施主
跟廟裏來往的人,你們和尚稱他們施主對吧?我發現,有的施主是真心信佛,對廟裏無私奉獻;有的施主就不真心,即使施舍,也是為了實際利益。
過去,去廟裏燒香的多是老太太,拿了仨瓜倆棗,放到供桌上,或者提了油壺,給佛前燈盞加一點油,就跪下求這求那。求平安,求發財,求家人好病,絮絮叨叨。有的臨走,還把那些瓜呀棗的再帶回去。有的人掏錢,可也掏不多,也就是一兩個銅板。那麼摳門兒,我要是佛也煩她們,也不會給她們辦事。
過去飛雲寺有一個送子觀音殿。觀音菩薩懷裏抱著小孩,身上還爬滿一些小孩,老百姓叫她“送喜娘娘”。有的女人生不出孩子,就去那裏燒香。她早給小孩起好了名字,到那裏用紅布條拴住一個,說:某某,我是你娘嗬,你快跟我回家吧!送喜娘娘身上的那些小孩,有男的,有女的。女人想要男孩,就掐下男孩的小雞,用紙包回去,碾碎了當藥喝下。想要女孩,就掐女孩屁股上的土,也是回家喝下。第二年女人生了孩子,再來答謝,也是仨瓜倆棗,幾個銅板。那些小孩的屁股叫施主掐壞了,和尚再用泥巴補上。
你看,到了今天,這種人還占多數。掏個三毛五毛,一塊兩塊,就東拜西拜,求這求那。他們發善願倒也罷了,有的還求一些讓佛門厭惡的事情。譬如說,一對男女,一看就不是夫妻,可是雙雙對對跪在那裏拜佛,求佛保佑他們。佛能保佑你亂搞男女關係嗎?可笑。還有,俺村有個作賊的,他每一回出門作案,都要到廟裏拜拜,求佛保佑他作案成功,可惡吧?
當然,也有真正的施主,敢舍大財。七十年前,董家莊有個董財主,家有幾百畝地,可他覺得世界太亂,沒有意思,就把大部分地捐給了飛雲寺,一家人吃齋念佛。到了土改,他的地少,就沒劃成地主富農,沒挨鬥爭沒受罪,人家都說他得了好報。
我小的時候,有一支隊伍經過這裏,號稱“佛軍”。那司令姓孟,是真心信佛。他不光自己信,還叫部下全都皈依受戒,不吃葷,不喝酒,不偷東西,不搞女人。當然,不殺人是做不到的,都是軍人嘛。孟司令到了芙蓉山,自然要到飛雲寺拜佛,不光拜,還施舍錢財,一下子給了山上五千大洋。山上用這錢塑了一尊關公像,說孟司令就像關公,是寺院的守護神。那個佛軍後來去了哪裏,結果怎樣,咱不知道。
現在有些老板舍得往寺院裏扔錢。明洲的郗老板就是一個,可他是為了兒子。為了讓兒子當住持,掏這麼多錢重建飛雲寺,如果兒子並不爭氣,也不知佛在功德簿上怎麼給他記。官湖有個當老板的,他年年都到九華山燒香。他認為在九華山燒香最靈,別的寺院都信不過。聽說,他每次去九華山,都把所有的大廟燒遍,一圈下來要花一萬多塊錢。可他回來,吃喝嫖賭,坑蒙拐騙,該咋著咋著。他其實是跟菩薩做生意,意思是我出錢把你搞掂了,你就會時時處處保佑我了。
佛跟菩薩真地那麼好收買嗎?我看未必。你也知道吧,飛雲寺的佛像剛剛塑好,門外就有了個賣香的,這人是杏園的,姓任。他賣的香老粗一根,一根要幾十塊、上百塊。他還在攤子旁邊樹一塊牌子,寫上這麼兩句話:“人為一句好話謝謝,佛為三炷高香報恩”。錢去了你的腰包,你叫佛給人家報恩?什麼屁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