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懺便去本市一家律師事務所,找了個姓宋的女律師。宋律師聽了她的陳述,表示一定要幫她把這事辦好,並為她保密。二人商定,由宋律師約黑蝶近期到上海見麵,並帶她到醫院捐卵。而後,孟懺交了代理費,寫了委托書,並提供了黑蝶的聯係方式。
第二天,宋律師給孟懺打電話,說她和黑蝶聯係上了,黑蝶同意這邊做的安排,但現在大學校園全部封閉,“非典”不解除她是沒法出門的。孟懺無奈地說,那就隻好等吧。
此後的日子裏,孟懺比任何人都關心“非典”情勢,每天下午四點準時坐在電視機前聽國家衛生部發布最新消息。
這期間,她也惦記著他的三位親人。第一位是她的丈夫。她得知山西是重災區,便頻頻打電話給方建勳,讓他千千萬萬小心。方建勳說,他一直蹲在晉北鐵路上的一個小站,那邊一直沒發現患者。不過,因為不能去北京,車皮跑不下來,生意受了影響。孟懺說,什麼生意不生意的,遇上這樣的大瘟疫,保命要緊。方建勳說,對,我就蹲在這裏不動,你放心好啦。
妹妹那邊,孟懺也打過幾次電話。妹妹說,這兒的庵門關得可緊啦,連老鼠也休想鑽進來。問她的學修有沒有長進,孟悔說,天天當夥夫,能有什麼長進!孟懺聽出了她的厭倦,就勸她一定要耐住性子,把該幹的幹好,該學的學好。孟悔沉默了片刻說,好吧。
孟懺最擔心最惦記的人還是父親。三月裏的一天,她接到怡春市雲舒曼局長的電話,說她父親從芙蓉山走了。孟懺問,父親去了哪裏,雲舒曼說,聽說是去了五台山。雲舒曼在電話裏還一再表示惋惜和自責,說自己沒把事情處理好,讓老人家獨身一人離去,她心裏很是不安。孟懺說,沒事,雲遊四方在僧人來說是常事,五台山是大道場,他到那裏住也挺好。一個月後,她估計父親如果去五台山的話也應該到了,就從網上查明五台山都有哪些寺院,再從那邊的電信局查到電話號碼,然後一家一家打電話。可是問哪家寺院,哪家就說,沒有叫作休寧的老僧到那裏掛單。就在這時,“非典”爆發,風聲鶴唳,孟懺焦躁不安地想,這會兒父親在哪裏呢?他會不會出事了?
後來她才明白,因為雲舒曼不懂拜山是怎麼一回事,在電話裏沒說明白,她也就不知道父親是三步一叩地緩慢前行,“非典”爆發的時候尚在中途。
終於等到疫情解除,孟懺便催促宋律師馬上和黑蝶聯係。律師給黑蝶打電話,黑蝶答複說,她可以請假去辦那事了。在約好的那天,宋律師帶著孟懺給的三萬塊錢去了上海。當天晚上她給孟懺打電話,說已經見到了黑蝶,這女孩果然挺優秀,很招人喜歡。第二天,宋律師又告知,說已經去醫院交上委托書,給女孩查了體,打了催卵針。第四天,律師說取卵已經成功。孟懺滿心歡喜,讓宋律師付給女孩一萬六千塊錢。第五天,宋律師回到明洲,卻隻交給了孟懺一張六千元的收條。孟懺問怎麼給得這麼少,律師說,那女孩先是不要,說不就是一個卵子嗎,還要什麼報酬,隻要能幫別人懷上孩子,她就高興了。後來經律師一再勸說,她才收了六千塊錢,坐火車回了石家莊。孟懺看著字條上那娟秀的筆跡連聲感歎:真是個好女孩,真是個好女孩。
醫院已經存上了卵子,孟懺便打電話給丈夫,讓他快去上海供精。方建勳卻說,他正在北京跑車皮,還要再等兩天。孟懺說,是車皮重要,還是孩子重要?方建勳說,老婆你別著急,不就是兩天麼。我打算先去南京,再去上海,南下一趟把兩件事都辦了。孟懺問:“你到南京幹什麼?”方建勳說:“帶幾個管車皮的去吃河豚。”孟懺驚訝地道:“到南京就為了吃河豚?你腦子有病呀?”方建勳說:“不是我腦子有病,是管車皮的人腦子有病。這次我給人家送錢,可人家不要。你猜人家說什麼?說是經曆了一場非典,把金錢全他媽的看淡了。我沒辦法,想請人家到高級酒店吃飯,人家也不答應,說北京的酒店已經吃膩了。我問他們想到哪裏吃,他們說,想到南京吃那有名的河豚宴。現在南京的宴席已經訂好,是周六的晚上。”孟懺說:“吃河豚魚有危險,那些人不怕死呀?”方建勳道:“那些人說了,經曆了非典,等於死過一場了,還怕再死嗎?當然,這是他們的玩笑話。吃河豚是有危險,可南京人很會做,洗得特別幹淨,不會出事的。”孟懺說:“我不放心。你陪他們的時候,自己別動筷子。”方建勳說:“你要是不放心,也去南京吧。等客人玩完了,把他們送走,咱們一起去上海。”孟懺說:“好,這樣最好。”
星期六上午,孟懺接到方建勳的電話,說他們下午坐飛機到南京,讓她先去那裏的金陵飯店,把他預訂的房間落實好。孟懺立即開車上路,午後一點進了南京,找到了那座赫赫有名的酒店。到總台查查,原來方建勳訂了五個豪華間,每間房每天798元。孟懺有些心疼,但想想這是生意上必要的破費,就掏出信用卡把錢付了,然後拿著鑰匙去了其中的一間。休息了三個小時,她接到方建勳的電話,說他已經出了機場,現在帶客人直接去“大富豪江鮮館”,讓她趕快過去。因為路生,孟懺沒有開車,叫了輛出租車直奔那兒。此時已是華燈初上的傍晚,那家江鮮店富麗堂皇,食客攘攘。找到預訂的“滿江紅”包間,隻見裏麵的空間將近一百平米,裝修極盡奢華,光是四周擺放的古董、奇石就讓人大開眼界。孟懺問問打扮得如仙人一般的服務小姐,得知進這個房間最低消費是一萬八千八,心裏又是一陣疼痛。鬱悶地等候一會兒,隻見門外小姐向著走廊做出燦爛笑臉,將一隻玉手向房內一攤:“各位先生請進。”接著,方建勳出現在門口,滿臉堆笑,也將一隻胖手向房內一攤:“各位領導請進。”然後,便有一個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進來,身後跟了兩男一女。方建勳向孟懺介紹,為首的這位是常主任,後來幾位是孫處長,馬處長,聞處長。他們一一和孟懺握手,嘴裏說:方夫人好,方夫人好。
賓主落座,服務生把茶宣上,小姐便端了菜單讓客人點菜。方建勳說,不是說好吃河豚宴嗎,怎麼還要點菜。常主任說:你老方又土了。雖然是河豚宴,也不可能光吃河豚吧?小姐說說,你這裏有什麼最拿手的菜?小姐說:我們這裏是全南京最著名的江鮮館,以“長江四大名旦”為招牌菜。客人來了情緒,都問什麼是長江四大名旦。小姐說,是河豚、長吻魚危、鰣魚、魚鱭。這四道菜,不但味道鮮美還有健身功效。客人興奮地道:那就來四大名旦!方建勳為挽回臉麵,作出豪爽樣子說:不光四大名旦,你們店還有什麼好東西,統統上來!小姐笑得更加燦爛,接連報上許多菜名,說一個方建勳答應一聲。小姐問喝什麼酒,方建勳揮手道:別羅嗦,什麼最好上什麼!小姐說:上路易十三還是XO?。客人的選擇出現了分歧,有說喝路易十三的,有說喝XO的。方建勳暗地裏咬咬牙,又是一揮手:那就兩樣都上!孟懺知道,這兩樣酒都少不了一萬元一瓶,心裏更是疼痛不已。
很快,美酒斟上,四大名旦也到場了一個鰣魚。方建勳舉杯,畢恭畢敬地向客人敬酒。這時孟懺突然想起,這場宴會過後,方建勳是要去上海醫院提供精子的,這可是關係到孩子優劣的大事!她顧不得失禮,說,老方你身體不好,少喝一點,實在不行我來敬主任和處長!常主任立即不滿意了:“老方你有夫人保駕,我們沒帶夫人誰來保呢?”方建勳明白孟懺的意思,但麵對常主任的詰難,隻好說:“老婆你不要多嘴,我沒事,我能喝!”說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孟懺急得不行,直在桌子底下搓腳。
在方建勳的邀引下,幹下第一杯酒的客人將筷子一齊伸向了鰣魚。孟懺因為自己是居士,常年吃齋,就從別的盤子裏夾了一點素菜吃下。
酒一杯杯地喝,菜一樣樣地吃。已經半醉的馬處長叫了起來:“怎麼還不上河豚呀?”聞處長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她說:“你急什麼,那道主菜肯定是這宴會的高潮!”馬處長又叫:“快來高潮吧!快來高潮吧!”眾人大笑。馬處長轉身對著服務小姐說:“來了高潮你就喊嗬!”小姐讓他說得粉麵通紅,又不敢發作,隻好走到了門外。聞處長說:“人家還是個姑娘,你缺德不缺德?”馬處長說:“那麼你喊,好不好?”常主任也說:“對,聞處長喊,不喊不給她吃!”聞處長說:“好好好,我聽主任的,我喊!”
過了不大一會兒,小姐換上笑臉,用托盤端上六個小巧而精致的菜碗,說:“河豚來啦!請品嚐!”聞處長果然將屁股礅了幾下,像叫床那樣“嗷嗷”叫了幾聲,三位男客鼓掌大笑。
河豚分到麵前,客人們看著碗裏白白的魚肉神色凝重。常主任說:“同誌們,我看過資料,一條河豚的毒性比氫化鈉要大1000倍,短時間就足以致50個人死亡,是名副其實的生命殺手。”聞處長立即將碗一推:“我不吃了,我不吃了。”馬處長說:“為什麼不吃?人生在世,玩得就是心跳!吃!”孫處長也說:“吃!咱們從北京跑到這裏,不就是吃個刺激嘛!”聞處長再看看那碗魚,說:“那我得給家裏留幾句話。”說罷,她真地掏出手機走到了門外。常主任笑道:“老孫,老馬,你們怕不怕?”馬處長拍著胸脯說:“不怕,大丈夫視死如歸!”孫處長揮著筷子說:“拚死吃河豚,無怨無悔!”
等到聞處長回來,常主任說:“按說,在這樣的名店裏吃河豚,應該是百分之百的安全。但為了以防萬一,老方你兩口子就不要吃了,擔任救護的任務好不好?”方建勳和孟懺齊聲說:“好,好,我們負責領導的安全!”
四位北京客人就開始吃起河豚。夾一口嚐嚐,都說真是鮮美無比,好吃極了。
吃完後,馬處長說:“我聽說有這樣的話:‘吃了河豚魚,死活一刻鍾。’在這十五分鍾裏,咱們一定要仔細地體會著,感覺著,一有情況趕快采取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