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嗟餘聽鼓應官去,走馬蘭台類轉蓬。
——李商隱《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
李商隱和心上人在“畫樓西畔桂堂東”相見,當下就一見鍾情,所謂“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雖然不能身生雙翅飛到一塊兒,但是心中靈犀相通,結下難解之緣。但是時間倉促,李商隱要去上班,“嗟餘聽鼓應官去”,這一麵見得實在是匆匆太匆匆。
李商隱的詩,常以清詞麗句著稱,他寄情幽微,意蘊晦隱,含蓄委婉,富有朦朧婉曲之美。他的無題詩大多具有模糊性和不確定性,最能表現這種風格特色的作品,是他的七言律絕,其中又以《無題》堪稱典型。詩人一生,命運乖戾,懷才不遇,陰險的傾軋下,無法大聲呐喊,於寂寞和困苦中,隻能把自己的千千心結,盡藏在嘔心瀝血的詩作裏。詩人雖將身世之感並入華豔詞章,但其豔麗而不猥褻,癡情卻不狂癲。
這首無題詩中作者直接出場。抒寫對昨夜春風一度、旋成間隔的意中人的深切懷想。開頭兩句由今宵情景引發對昨夜的追憶。星光閃爍,夜風習習,空氣中充溢著令人沉醉的溫馨氣息,一切都似乎與昨夜仿佛,但昨夜的那一幕已難再追尋。三、四句由昨夜回到現境,寫今夕之相隔引起的幽微心理,自己雖無彩鳳之雙翼,得以飛越間隔,但彼此的心,卻有如靈異的犀角,自有一線相通。五六句寫對意中人的想像,畫樓桂堂,燈紅酒暖,觥籌交錯,笑語喧嘩,隔座送鉤,分曹射覆,渴望相會的情感是如此熱切。“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在終宵的追懷思念當中,不知不覺,晨鼓已響,上班應差的時間又到,可歎自己如飛蓬般不能自主,不得已匆匆走馬蘭台(秘書省的別稱,李義山上班的地方)。這首詩將愛情間隔的悵惘和身世飄蓬融合起來,既抒情,也傷身世。
昨夜星辰璀璨明照,間奏出淒美的音調。昨夜風涼爽拂麵,吹拂著今日的思緒,加深了今昔相隔的悵惘。愛的執著造就了低回再三的震觫,沒落的感傷注入瑰麗的淒涼。今宵的畫樓西畔,猶有昨夜歡宴的美妙。星辰好風、燈紅酒暖不知今夕何夕,而人生的輕愁與無奈則寫滿桂堂東。比翼齊飛的是身有雙翼的彩鳳,但心有靈犀一點通,那兩心息息相通的正是你我,異常靈敏的感應把相愛的兩顆心,襯貼得流暢美麗圓滿。那間隔中的契合,那悵惘中的喜悅,相愛的心就是這樣滲透,交融和慰藉。
那和風習習的春夜,那空氣中彌漫著的醉人幽香,烘托出回憶中永恒的一幕。隔座送鉤的遊戲藏不住笑語喧闐,分曹射覆的行酒令,猜出來了彼此的心會神通不言自明。春酒暖人讓心靈也極盡了華麗,蠟燈紅光掩映的美貌越發鮮明。在以後無數落寞抑鬱的歲月裏,一次次給我以回味無窮的甜蜜。
柔美旖旎的昨夜好風注定了一次絕美相會,華美流轉的情致永遠地沉浸在溫馨回憶裏。想昨夕的歡宴徹夜到曉,當是時,樓內笙歌未歇,樓外鼓聲已響。
你無言地注視著我,我知道你是在惋惜聽鼓應官去的無奈。職事所羈,仕途蹭蹬。蘭台多的是隨風飄轉的蓬蒿,人人追求春風得意,可蘭台虛無縹緲若蓬萊仙境地。而走馬蘭台,身不由己,我本類一轉蓬。就這樣我們的偶遇旋即而成間阻的惆悵,一生懷想,刻骨銘心,然惆悵無盡。淺吟輕歎,惘悵未竟。豈獨相思苦?複歎業未成!
綺麗流動中沉鬱悲慨,哀怨千古冰月白。一片岑寂,冷中凝香在,幽幽飄來。
鳳尾香羅薄幾重,碧文圓頂夜深縫。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
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斑騅隻係垂楊岸,何處西南待好風。
——李商隱《無題·鳳尾香羅薄幾重》
大詩人李商隱之七律無題,在藝術上達到了爐火純青。這首七律無題,抒寫了一個女孩子愛的幽怨,以及斷無消息而痛苦相思,采取了深夜追思這種類心理獨白的方式。之所以夜縫羅帳,是因思念而無眠。“金燼暗”、“石榴紅”不經意地點染著景物,寓含著極豐富的內涵。把象征手法運用得這樣自然精妙,又不露痕跡,這確實是藝術上爐火純青的標誌。
這首無題起聯寫女主人公深夜縫製羅帳。鳳尾香羅,是織有鳳紋的薄羅,碧文圓頂,是有青碧花紋的圓頂羅帳;接下來寫女主人公的一段回憶:對方驅車匆匆而過,自己因為羞澀,用團扇遮麵,雖相見未及通一語。頸聯寫別後的相思寂寥:自那次匆匆相遇之後,對方便絕無音訊,不知道多少天獨自伴著黯黯殘燈度過寂寥長夜,而眼下,又到了石榴殷紅、春光消逝的時候;未聯回到期盼上來,化用曹植《七哀》“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的詩意,希望一陣好風吹來,把自己吹向對方的懷抱。
那幽居獨處的閨中女子,在寂寥的長夜中,你在做什麼?夜深縫羅帳,鳳尾香羅的織紋精美,碧文圓頂的花樣清麗,兩種羅帳在渴望著團圓好合。你默默地縫著羅帳,在這無眠的深夜裏,怎麼能不沉浸在對往事的追憶?又怎麼能不充滿著對團圓的深情期待?
難忘的仍是那一次的邂逅。
裁為合歡扇,團團如明月。裁製成圓月形的緋紅扇子,難掩一個少女滿麵的羞澀。雷聲殷殷,陣陣響起,正是郎君的車馳之聲。我們甚至連句話也沒有來得及說,但我們的心在對視。從此,這顆深閨寂寞又敏感的女兒心,魂牽夢縈的就是你那深情的眼神。
燭芯燃成的燈花忽明忽暗,已是看過我多少個寂寥的不眠長夜。金燼陪過我多少回望斷耿耿星河。幾番石榴紅,這紅花好開的青春時光在斷無消息中,令人心碎地流逝著。我的心上人啊,你為什麼依然無音信?
期待的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讓我的癡情化作奇想:我思念人乘的斑騅馬,隻係垂楊岸,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西南好風啊,你讓我乘而飛至郎身邊吧!
相見與團圓難道真的是鏡花水月?心上人你難道真的是遙不可及?夜夜密縫羅帳,一針一線一相思,一針一線一淚滴。問君何時才是團圓日?那天你驅車匆匆走過,羞澀讓我團扇遮麵,於是雖然相見卻未及通一語。這斷無消息前的最後一次照麵,在長期沒有音訊的今天,時時回憶起,越發清晰越發痛楚越發讓我思念你,憶當初我們的羞澀我們的甜蜜。你說好一定來接我,你說好我們一定要團圓,你說好我們永遠相守不分開,可如今我卻隻有一份空空回憶。刻骨的思戀融入刻骨的哀怨,誰人能化這別憂?誰人能解這離痛?今夜你將斑騅係之於何處呢?你可還記得楊柳岸邊曾有伊人望穿秋水?
愛情令心也憔悴了,有誰可憐有誰可惜?
就在絕望的荒原上等下去,看看又將是石榴花紅的季節了。再也不必驚奇我獨自度過一個個漫漫的不眠長夜,那伴著我逐漸黯淡下去的殘燈,越發渲染了長夜寂寥的氣氛。知否知否,到石榴花再紅,春天就已經消逝了.知否知否,在寂寞的期待中,流光易逝、青春虛度給我的是悵惘與傷感。
希望在絕望中燃燒,我的心在寂寞和痛苦中,依然貫穿著執著的深情。
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元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
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李商隱《無題·重幃深下莫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