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二
瞿秋白的文藝觀與蘇俄
無產階級文化派及拉普
瞿秋白對於文藝問題的理論建樹，是多方麵的。但他的文藝觀不能不受到早期中國馬克思主義思想特征的製約，不能不受到蘇聯早期無產階級文藝思想如無產階級文化派和拉普的某些觀點的滲透。其中不少思想因素對後來毛澤東文藝思想的形成，乃至建國前後的文藝實踐，都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簡單化地從一種所謂肯定或局限性批判的角度去研究瞿秋白的文藝觀與拉普的關係，或者過多地從個人的角度去尋找其中的內在原因，並沒有多大的價值。而如果從曆史的宏觀的角度去做些深入的具體分析，其意義將遠遠超過問題本身所包含的範疇。
中國早期的馬克思主義者突出宣傳了唯物史觀特別是階級鬥爭學說，使其成為一種無需置疑的“科學的”真理與信仰而被在一切領域，包括意識形態領域推行。這一點與當時的蘇聯是十分相似的，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瞿秋白在《蘇聯文學的新的階級》①一文中介紹說：“蘇
①《粗秋白文集》（文學編）第2卷，1986年版，第277頁．俄普洛文學的新的階段，提出了創造‘布爾塞維克的大藝術’的任務氣當時蘇俄並且在批判“文學之中階級鬥爭消滅論”。該文寫於1932年1月，而於同年11月寫的《非政治主義》一文中，瞿秋白直接表述自己對藝術的看法“這個階級，經過藝術去影響它所領導的階級，並且去搗亂它所反對的階級”。他還認為，無產階級，“他們的藝術要公開的號召鬥爭，要揭穿一切種種的假麵具，要提出自己的理想和目的”。
由於中國當時救亡圖存的現實以及傳統文化心理結構中的實用理性的積澱，階級鬥爭學說在當時廣大知識界有極大的可接受性，而且產生了明顯的效果。瞿秋白當年就運用階級鬥爭觀點寫出了有關現實局勢分析的頗有理論水平的文章，這同樣使他在看待文藝以及其他文化問題時把這一觀點貫徹始終。
這種觀點必然導致文藝是階級鬥爭的“工具”這類看法。“藝術——不論是哪一個時代，不論是哪一個派別的——都是意識形態的得力武器，它反映著現實，同時影響著現實。”這本來是一個複雜的問題，藝術在階級社會裏固然免不掉其階級的烙印，但它不隻是一種工具，一種武器，它並不總是簡單地、直接地為某階級的暫時的具體的功利服務，不能用“要麼是這樣，要麼必定是那樣”的簡單化的公式去裁判文藝。而在當時特定曆史條件下，對於階級鬥爭學說的強調，使得瞿秋白的文藝觀不能不多少帶有某些研左”的色彩，他對五四文學革命的看法就是帶著這種“左”的偏激情緒的。．說“中國文學革命運動所產生出來的‘新文學””是一種“不戰不和，不人不鬼，不今不古”①的文學。
①《秋白文集》第3卷，1955年版，第597頁
瞿秋白說：“文學革命之中的文藝革命三大主義已經是得著了偉大的“光榮”：——第一，貴族脫胎換骨變成了紳商（民族）；民族道統借屍還魂的表現在紳商的國民文學。第二，山林隱逸脫胎換骨變成了市儈清客，倡優文藝借屍還魂的表現在清客的社會文學。第三，落拓名士脫胎換骨變成高等無賴；古典堆砌無病呻吟的文藝借屍還魂的表現在無賴的寫實文學”。僅僅用矯枉過正來說明這種偏激顯然是不夠的，他在這段話最後說“這樣，舊文藝和新文藝之間還有什麼戰爭的需要呢？＂①恰恰透露了他是從階級鬥爭的觀點出發來估價五四文學革命的。
瞿秋白在中國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較早宣傳了辯證唯物主義，起了承前啟後的作用。然而，與此同時他又接過拉普的口號，在我國較早提出了唯物辯證法的創作方法這一似是而非的概念。．唯物辯證法的創作方法，是蘇聯拉普在1929年以後所倡導的創作方法。隨著1932年蘇中共中央解散拉普，也就開始受到批判，而被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這個口號所代替。
1931年11月，中國左聯執委會在《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新任務》的重要決議的第五項“創作問題——題材，方法，及形式”中提出：
“在方法上，作家必須從無產階級的觀點，從無產階級的世界觀，來觀察、來描寫，作家必須成為一個唯物的辯證法論者。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作家，指導者和批評家，必須現在就開始這方麵的艱苦勤勞的學習。必須研究馬克思列寧主義，研究一切偉大的文學遺產，研究蘇聯及其他國家的
①《粗秋白文集）第3卷，1955年版，第661～ 617頁無產階級的文學作品及理論和批評。同時要和到現在為止的那些觀念論、機械論、主觀論、浪漫主義、粉飾主義、假的客觀主義、標語口號主義的方法及文學批評鬥爭（特別要和觀念論及浪漫主義鬥爭）．①
據陽翰笙回憶，左聯這個決議是為貫徹肖三來信（此信傳達國際無產階級革命作家聯盟哈爾可夫會議精神）而作出的。多數人回憶這一決議是瞿秋白執筆起草的，也有人認為是馮雪峰執筆起草的。決議對浪漫主義作了最徹底的否定，明確要求左翼作家必須“成為一個唯物的辯證法論者”。這不僅指世界觀，也指創作方法，要用這種觀點“來描寫”。
1932年4, 5月，陽翰笙的長篇小說《地泉》將由湖風書局重版，瞿秋白為其寫了序言《革命的浪漫蒂克》。②
瞿秋白首先在序言中譯介了法捷耶夫《打倒席勒》的論文中的重要觀點：
第一，普洛的先進藝術家不走浪漫蒂克的路線，就是不把現實神秘化，不空想出什麼英雄的個性來做“時代精神的號筒”，不幹那種“使我們高尚化”的欺騙，而要走最徹底、最堅決、最無情的“揭穿現實的一切種種假麵具”的路線。第二，普洛的先進藝術家不走庸俗的現實主義路線，而要最大限度的肅清那些“通行的成見”，肅清馬克思所說的“事物的表麵景象”，而寫出生活的實質，這就是要會盡可能的，最大限度的，從“偶然的外皮”之下去顯露出現實的客觀的辯證法。第三，普洛的藝術家和過去的偉大的現實主義者不同，他應當看見社會發展的過程以及決定這種發展的動力，這就是
①載1931年11月15日《文學導報）第1卷，第8期
②《粗秋白文集）文學編（一）, 1985年版，第456-460頁要描寫uI日”的之中的“新”的產生，描寫“今天”之中的“明天”，描寫“新的”對於“舊的”的鬥爭和克服。這就是說：“這種藝術家比過去的任何一個藝術家都要有力量——不但能夠解釋這個世界，而且還能夠自覺的為著改變這個世界的事業而服務。
然後他說：“我們應當走上唯物辯證法的現實主義的路線，應當深刻的認識客觀的現實，應當拋棄“切自欺欺人的浪漫蒂克，而正確的反映偉大的鬥爭，隻有這樣，方才能夠真正幫助改造世界的事業。”
陽翰笙感謝瞿秋白等對《地泉》的批評。他進一步指出：“隻不過我還覺得易嘉（瞿秋白寫《地泉》序時用的筆名。——引者）在批評文中他還沒有進一步的指明：為什麼我們那時幾乎無例外的大都去走浪漫蒂克的路線，而不在創作方法上去走唯物辯證法的現實主義的路線。因此，他也就沒有更深刻的告訴我們究竟要怎樣才能走到唯物辯證法的現實主義的路線上了”。①，
一1933年4月，瞿秋白發表了他編寫的《馬克思、恩格斯和文學上的現實主義》的重要論文。文中借馬、恩的話反對浪漫主義。有這樣的話：“鼓勵現實主義，而反對淺薄的浪漫主義——反對主觀主義唯心論的文學’。”反對“主觀主義的理想化”。巴爾紮克才是“資產階級的革命的現實主義的最高”的表現，據此，瞿秋白說：“主要的還要能夠超越這種資產階級現實主義，．而把握住辯證法唯物論的方法．本來，工人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階級鬥爭，比較資產階級和貴族階級之間的鬥爭起來，是站在更高的階級之上；辯證法唯物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