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林古廟(1 / 2)

草堂的中央擺放著一麵方桌,方桌上供養著一尊九寸來高的地藏王菩薩的金像,此金像雖小,卻是由足金打造,又鑲嵌在一朵玉雕的蓮花之上,足見雕刻之人選料頗奢。再看這尊雕像的麵部,一字垂眉,八字胡須,鼻懸正中,嘴念經文,雙眼森嚴莊重,表情栩栩如生。其手中還握著一柄幽幽的發著紫光的禪杖。

如果仔細看,便能分辨出這紫光不是來自別處,正是發自那禪杖頂端的藍寶石所雕刻的盆頂。如此法身,即使不是佛雕的行家,到了這草堂之中,也定會被這麼一尊價值連城的地藏王所吸引,更會驚歎如此破舊落魄的草堂中竟會供奉著這樣的寶貝。訪客在驚歎之餘,也定會詢問此寶的出處,倘若遇到虔誠些的,他們興許還會欠身小跪,行拜佛之禮。

不過此時,草堂之中並沒有外人,隻有兩個小童分坐在方桌的兩側。他們手裏各拿著一卷竹刻的經文,漫不經心的看著。

左邊的那個孩子手中所拿的是金剛般若經。此時此刻他正讀到:”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他看著此句,默讀了一遍,讀到最後四個字時,竟情不自禁的加重了語調,似乎已經讀出了聲,頭也跟著晃了一圈,就好像秀才在誦讀著自己筆下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詩句一般,孤芳自賞,自得其樂。

此時,坐在右邊的小童似乎微微的惱了一下,抬頭瞪了對麵一眼。這一眼微有責備之意,但也夾雜著些淘氣。

“我說師哥……”左邊的小童還是先開口了。

“噓”,右邊的小童立刻打斷他道:”瞎嚷嚷什麼呢?悟道的時候不能說話,心境一亂就啥也參不到了。”

“可我就算是不說話,我也還是什麼都參透不到啊!”左邊的小童忍不住繼續說:“師哥,我們本是修道的,讀這佛經有什麼用?”

右邊的小童此刻竟也沒有繼續責備,反倒是跟著回答了一句:“修道的事情,我們本來就不太懂,既然師傅吩咐下來了,讓我們念啥,我們就念啥。忘記你的賜名了麼,師傅賜你名字叫做‘無想’,你怎麼還老想這麼多。”

原來這兩個小童都是跟著師傅隱居深山修道的。他們一個姓薑,賜名“無想”,一個姓宋,賜名“無行”。此刻宋無行搬出薑無想的名字,本來是想草草中斷這修煉途中的談話,哪知卻一下子把話匣子全打開了。

“哎,想我無想法師悟道十三載,竟依舊是青衣加身,草履裹足,談吐間不能念動咒語,手中又無趁手的寶貝。日夜修習天人之法,時刻誦讀道經佛經,哪知慧根膚淺,鏡花水月中不得道法真諦,惜哉悲哉。”這小童子居然字正腔圓的發起感慨來。句子雖然工整,但是搖頭晃腦,雙手握著經文不停的劃圈圈,顯然並非發自內心,不過是效仿文人消遣自嘲而已。

“呸呸呸,瞧你這窮酸句子,肯定這幾天又偷跑出去和孫員外的書房先生鬼混去了。待我告訴師傅,罰你一個月不得下山。”宋無行單手叉腰,一隻手握著卷起的經書指著薑無想的額頭就是一頓損。

薑無想也不甘示弱,反駁道:“瞧你這蠻樣,定是又偷偷跑去偷看師傅挨罵,就你這挺肚叉腰的姿勢,定是從師娘那裏學來。等我告訴師傅,定要罰你天天陪他一起被師娘罵。再說我下山拜訪孫員外,也是想學點文章,又有何不妥。”

“嘿!你以為我不知,你哪裏是去學道德文章,不過沉迷市井,看上了員外女兒,無心修煉。”

宋無行被人識破偷看師傅挨罵後,竟也立刻還以顏色,言語刻薄起來。

本來隻不過是孩童之間打趣閑鬧,哪知聊到此處,薑無想竟然臉漲紅起來,一起身,整個人說話的調調都變了:“好啊,好你個無德的道士,盡然如此汙穢,開起你老子的玩笑來了。來來來,不然你見識下我通天的本領,你是學不了乖了。”說罷便要站起身來。

“好了,好了,是師兄不對,不該開那玩笑。”宋無行連忙欠身陪不是,扯開話題問道:“那員外的女兒病好些了麼?”

“哎……”薑無想長歎一口氣,想說些啥,卻又沒說出口,隻是自己喃喃道:“這修了這麼多年,卻連世間小疾也治不了。連這世間小疾……”

天色漸漸的暗了,草堂周圍的樹梢上聚攏著成群的歸巢的山雀。風吹打樹葉的聲音配上山雀嘈雜的叫鳴聲,整個林子就好似煮沸的開水般聒噪,然而此刻草堂內宋無行依然是盤腿正坐著。他將之前的竹簡平鋪在雙腿間,雙眼緊閉,肩鬆背曲,十指交叉握於腹前,口中念著連身旁的薑無想都聽不太清楚的含糊句子,似是修煉入了佳境。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宋無行才睜開眼,鬆動鬆動了身子,伸了伸胳膊,抖了抖手。這才透過金佛手中禪杖所發出的那縷幽光看到了正趴在桌上瞌睡的薑無想。他起身用手拍了拍他的搭檔的背,輕聲說到:“無想,天色晚了,要收陣了。”

“嗯。”薑無想緩緩的坐起,問到:“取佛像的人來過了麼?”

宋無行沒有回答,因為那尊依然直立在方桌上的佛像已經問題回答的很明顯了,今天也並沒有人來取這尊佛像。宋無行起身,將佛像仔細收入隨身攜帶的一個敞口布袋之中,又將布袋掛於肩上,率先推門走出了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