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牛

淩晨一點鍾,在鄉下一個冬夜,書房中傳來遠處的房間的一陣孩子的哭鬧聲。莊園宅第、莊園、村莊——萬彙都在睡夢中。隻有克魯斯契夫還在書房坐著讀書,偶爾抬一抬疲勞的雙眼凝視一下蠟燭的火苗,心想,“多麼美好啊!隻是蠟油有點發藍!”

底部透著藍光的火焰在輕快地跳躍,大本的法語書閃亮的頁麵刺著他的雙眼。克魯斯契夫一隻手擋住蠟燭,手指變得半透明,手掌非常紅潤。像一個小孩一樣,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血液在火焰旁邊閃亮。

哭聲又傳來,比剛才更響亮——有點淒楚,像在懇求。

克魯斯契夫站起來走向育兒室,穿過深暗的客廳——鏡子、枝葉吊燈籃,看到窗邊的月光、前花園的冷杉,蒼白有層次的又長又亂的冷杉枝葉。育兒室的門是開著的,細小有點霧氣的月光照進房間。通過寬闊的沒有窗簾的窗戶,一明亮耀眼的雪堆直射他的雙眼。孩子們的床雪白,阿斯卡就睡在其中的一個床上,地上的木馬在睡;白毛玩具娃娃向上翻著眼睛仰臥著在睡,卡亞細心收集的小盒子也睡了。他也睡了,但是在夢中,他從床上站了起來,突然痛苦無助地哭了。他又瘦又小,頭顯得很大。

“怎麼了親愛的?”克魯斯契夫低聲問道,坐在床邊用手絹為孩子擦臉,擁抱他瘦小的身體,孩子小小的骨骼和跳動的胸部緊貼他的睡衣,令他感動不已。

他把孩子放在大腿上搖晃著,輕吻著他,他低語時孩子靠著他發抖,然後漸漸安靜下來……是什麼使他連續三個晚上醒來呢?

月亮躲在纖弱的白雲後麵,月光漸漸變弱,變小,消失——但是,幾秒鍾後他又鑽了出來,向外伸展,窗台又露出,地麵上出現了歪曲的金色的方塊。克魯斯契夫不再看地麵、窗台,他看了看明亮的院子。原來如此!我們一直忘記除掉那個白色的怪物——孩子們在院子裏堆起的雪人,它就在窗子的對麵!白天時,卡亞看到這個人樣的,截短的樹樁,有牛角的頭,以及短短的胳膊非常高興;但是,在夜晚呢,睡夢中感覺到這個可怕的東西,沒有醒來,就哭起來了。是的,這個惡魔確實醜陋,尤其通過一扇窗口向遠處看時。牛角從頭部,胳膊處在雪上隱約閃光,盡快除掉吧!盡管現在一點點在融化,春天就要來了;中午草屋頂都冒著熱氣。

克魯斯契夫把孩子小心地放在枕頭上,在他胸前畫了個十字,踮著腳尖走了出去。在前廳,他戴上馴鹿帽,穿上馴鹿衣,揚起他窄窄的黑胡須。低低地掛在稀疏的花園上的月亮,在雪堆上泛著蒼白的光,偶爾深藍色的星星會在他們中間閃爍。剛下過的一場雪軟軟的躺在硬雪上。小獵犬從花園跑了出來,克魯斯契夫說,“你好,就你和我沒睡覺,睡覺真可惜——人生如此短暫,一旦明白,就太晚了”。

他走向這個雪堆起的魔鬼,停了一下,然後帶著快感,堅定地用腳踢向他。牛角踢飛了,牛頭倒在樹叢中……又一腳,什麼也沒有了,僅剩下一堆雪。克魯斯契夫在雪上,手插在兜裏看著月光照著屋頂,他斜著臉,馴鹿帽子倒向一邊的肩膀,好像要抓住微弱的光芒。然後他轉身漫步走向牛棚,他在雪地傾斜著身體走著,步履蹣跚地走向大門,門閂壞了,不好打開。他扒開門縫向裏看,刺骨的北風直衝他的臉。這時,他想起了卡亞,人生處處令人感動,一切充滿意義。他又看了看牛棚,寒冷但舒服,朦朧的月光懸在棚子上,馬車的前部發灰,布滿了雪。院子上方藍色的天空鑲嵌著幾顆大星星,院子的一半在陰影中,一半在月光中。皮毛蓬亂的老白馬在發綠的月光中酣睡。

一九一一年六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