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主之死
一
莊主在八月九日黃昏之前停止了呼吸,對大家來說,他的死就像他生前一樣——沉默寡言,與人疏遠。
太陽在暮色中閃著金黃色的光,緩緩沉落在稀薄而晦暝的片片烏雲後麵,那烏雲宛若飄浮在遠處田野上空的一座座島嶼向西綿延不絕。這是一個平靜又平常的夜晚,寬敞的庭院,空空的莊園,一切都那麼寂靜,經過一個夏天房子變得更加破敗不堪。
首先發現莊主去世的是那些叫花子,他們總是在村莊裏不停地漂泊。發現莊主死去之後,他們在通向莊園的廢墟旁邊大聲地用不著調的嗓音開始唱古老的鄉村頌歌“靈離肉之歌”。他們三個人;一個穿著無袖天藍色襯衣,臉上長胡子的少年;一個身板挺得筆直的高個老人;還有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姑娘,她大約十五歲的樣子,但儼然是一個母親了,懷裏抱著一個昏昏欲睡的孩子,孩子嘴裏含著她瘦小的乳房上的乳頭,她毫無表情地高聲唱著。那兩個農夫都是瞎子,眼睛都有白內障;但是她的一雙黑眸則是亮晶晶的。
莊園宅第的房門砰的一下關上,娜塔莎奔向前麵的走廊,像旋風一樣跑過院子直奔下房;從宅第的一扇敞開的門傳出牆上大鍾慢悠悠地敲響六點鍾的鳴響;片刻之後,一個下人跑過院子,邊跑邊穿外衣,他要給馬備鞍飛奔到村裏求助老啞女。莊園上有一個遠客,是去朝聖的女人安雅塔,頭發修剪得像一個男孩子,從窗口向外探出頭來,拍著手,在他身後尖叫著——聲音慢慢吞吞的,含糊不清,充滿狂喜。
當年輕的別斯圖熱夫走進房間時,看到死者仰臥在考究的胡桃床上,床上蓋著一個由紅緞製成的舊毛毯,他睡衣的領口敞開著,他那凝滯的、有點醉醺醺的雙眼半睜著,臉向後仰著,現在更加蒼白,那張臉很久沒有刮了,長著很長的灰胡子。正如他所希望的,屋裏的窗戶在整個夏天都被關掉——現在他們正在打開這些窗戶。床邊的蠟台上,蠟燭的黃色火焰在跳躍,別斯圖熱夫將頭扭向一邊,心髒緊張地跳動著,他凝視著深陷在床上、身體漸漸發涼的莊主。
窗戶一個接一個打開,伴著濃雲發出淺黃色的落日,從茂密的針葉樹的樹枝中窺視窗口,別斯圖熱夫從死人處向後退了退,打開一扇窗戶,立刻感到新鮮的氣流進入了這個籠罩著死氣的、混合著藥味的屋子。一直哭著的娜塔莎進到屋裏突然想起一個星期前莊主吩咐她做的事,她開始收拾莊主命令她拿進去的一個破舊的馬僦、馬勒、一個盛氣淩人的號角、兩條褲帶,還有一個彈灰袋,她忙著收拾東西,既沮喪又麻木。她走過衣櫥時用力吹滅了蠟燭……再也聽不到主人的敲門聲和馬嘴裏的嚼子和馬鐙的聲音,莊主不動了,半睜著的雙眼也不動了,好像在懷疑地看著什麼。幹燥的夜晚伴著河裏的新鮮空氣充滿了這個屋子,太陽已經落山,一切退去了顏色,花園裏的針葉樹在清澈的天空襯托下,是那麼的幹枯和暗淡,上半截發綠下半截發黃,一種不知名的鳥在窗外唧唧地叫著,它的聲音這時似乎非常刺耳。
娜塔莎心情沉重的又走進屋裏,說道:“不用哀傷。”她從衣櫥抽屜裏取出幾件幹淨的內衣、床單和枕套。她又補上一句:“主人死得很安詳,願上帝賜予我們每個人這樣的死法。沒有人來給他服喪,他身後沒一個親人。”說罷,走了出去。
別斯圖熱夫背靠窗台,坐在那兒凝視著黑暗角落裏擺放屍體的床榻,不停地努力集中心思,試圖弄明白某件事情,覺得自己應當感到恐懼。但是他毫無恐懼之感,而隻有驚訝之感,眼前發生的情景令他難以置信……真的一切都完了?一個人可以這麼隨便地在這間臥室裏講話,就像娜塔莎剛才那樣?但別斯圖熱夫轉念一想,娜塔莎整整一個月以來都是那麼肆無忌憚講莊主的,就像是在講一個已經離開了陽間的人。
黃昏中的院子裏有一股刺鼻的煙味,這是地球上才有的,是人類始終如一的簡樸生活。在河邊黑黢黢的草地上,嗡嗡的聲音持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