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是沒有捷徑可走的”
采訪
- 景作人 - 朱丹
第一次談話:2015年3月16日
朱丹先生,首先歡迎你回國參加2015年中國交響樂峰會,並與貴州交響樂團、天津交響樂團舉行音樂會。你近年來的藝術成就是人們最關心的,時間僅僅過了幾年,你已經成為活躍在世界音樂舞台上的中國青年小提琴家,用世界性的眼光來看,你是這方麵的突出代表。
我是做出了一些努力,但距離獲得巨大成就還差得很遠。不過坦率地說,近年來我的確在技術上和藝術上取得了一些根本性的突破。
你很早就出國留學的,等於在國外度過了自己的青少年時期,我認為這對你的藝術成長有著特殊作用。比如在對西方音樂的理解方麵,你所獲得的感觸更加直接,不像一些成年後出去的人,音樂表現上總帶有一種模仿的感覺。
是這樣啊(大笑)。不過我還是挺中國化的,從小我父親就教導我,今後到哪裏都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海菲茨、大衛·奧伊斯特拉赫、米爾斯坦是我和你每次必談的話題,但每一次你都有不同的理解。按理說,這些大師的唱片我們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遍,我想問的是,直到現在,你還覺得他們是你最崇敬的“膜拜”對象嗎?
您說的那些大師,我稱他們是小提琴演奏史上的黃金一代,他們永遠是我藝術上的楷模。確實,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上半葉的這些大師,各自都有各自的特點和聲音。說白了,如果你了解他們,就能夠很快地從聲音上判斷出他們是誰,真是神奇得很。我認為,他們是對小提琴藝術發展起到巨大推動作用的永恒人物。
新的世紀進入網絡時代,小提琴的外衣被一件件剝掉,其技術內涵顯得越來越清晰,這帶來了很多益處,比如技術的統一、科學化、精致化等,很多演奏家上台演奏一點毛病都沒有,像是精密機床“切削”的一樣。然而反過來看,演奏家的獨特個性和鮮明風格則一點點喪失了。
是的,如您所說,技術的發展是否完全是件好事?這要辯證來看,單純追求技術規範化和完美化而失去風格化是得不償失的。對於小提琴藝術來說,所謂演奏上沒毛病指的是沒有表麵上的技術障礙,這一點在海菲茨、“老奧”(奧伊斯特拉赫)年代就已經做到了。對比現在的演奏家,我認為老大師更了不起。如果你去聽他們的唱片,會發現很多真實的東西,因為那代人的錄音都是一遍錄下來的,沒有什麼分軌、穿插與拚湊(限於當時的技術條件),就像那個年代的電影一樣,必須一次拍下來,都是沒有遮蓋的藝術,這樣的表演更加考驗藝術家的水準。因此我認為那個時代演奏家的技術比現在的演奏家還要完美。我覺得,當下這種技術上的統一限製了小提琴演奏的個性化發展。失去了人性化的特征,小提琴演奏就失去了最根本的東西。
自從標準化、現代化以後,我發現了一個很大的問題(帶有悲劇性的)——小提琴的演奏流派沒有了,各種各樣的風格也慢慢消失了。想當年,奧爾的每一個學生演奏風格都不一樣,但他們全都是大師,像海菲茨、波裏亞金、艾爾曼,一人一個樣。到了帕爾曼、祖克曼、鄭京和三人時,其錄音就分不太清楚了,拉了半天“老柴”,聽著不知道是誰拉的。現在更甚,聽一個錄音就基本代表全部了,演奏家就像工廠流水線造出的一樣。最後,你說誰是大師?好像誰拉得快誰就是大師了。
前些日子我看到有人在朋友圈裏發視頻,是拉《野蜂飛舞》最快的吉尼斯世界紀錄,但是這樣的意義何在呢?我們能拿音樂與博爾特的賽跑去比嗎?
往下想,如果要比速度,就給它來一個極限速度,整個《野蜂飛舞》一秒鍾就完了,這樣還好聽嗎?我以前采訪過一個國際比賽評委,是在英國教協奏曲的大師。我問他學派流失的現象好嗎,他說“不好!”我又問他,“那您覺得現在這方麵有什麼改變嗎?”他說“沒有!一點都沒有,對此我持悲觀態度!”他說得很直率,也很“氣憤”,但看起來是內心的真實感受。
如今,風格和學派的概念已經變得很模糊了。我很幸運,在我小的時候還跟學派接觸過。我出國之前學的是俄羅斯派,因為我小時候的老師王治隆得到的是揚波利斯基的真傳。之後在紐約,我的第一個老師露西·羅伯特是金格爾德(伊薩依的弟子)的學生,應該算是伊薩依的傳人,而伊薩依則是法比學派的代表人物,所以我有幸領略到了俄羅斯派和法比派(小提琴藝術史上最重要的兩個學派)。但是現在這種概念很模糊了,大部分人從學生時代起就在學一種“國際化”學派(多學派融合的東西),當然這也有好處,規範化融合了各學派中最科學的東西,實現了高度的總結,達到了因人而異來教學的效果。但是為什麼現在的演奏家失去了聲音的獨特性,顯得十分缺乏個性和色彩了呢?我認為這是現代人對音質變化的敏感度降低了,這與我們現在的社會環境不無關係。如今是一個“吵鬧”的社會,人們別說是聽音樂了,就連彼此說話都覺得很吵。
是的,在這樣的環境下,生理壓力和心理壓力都達到了頂點,聽覺上的“盲頓”油然而生,很難感悟到聲音上的細微變化。
沒錯。小提琴是聲音變化最細微的樂器,它有著人聲般的濃鬱情感。很多人常說,為什麼之前的那些大師演奏中有著屬於自己的聲音,而我們這一代則顯得十分平淡?我想,其實前輩大師們的細膩音色是依靠純淨的聽覺才做到的。那些“錦緞”般的柔和感,“金屬”般的強硬感,都需要與眾不同的聽覺機能作基礎,其次才是技術上的“訣竅”。
你是說他們先有了屬於自己的聽覺感受和聽覺要求,才有了達到這種感受和要求的技術手段?
對。對於我們來說,特別是聽眾,如果平常生活在十分嘈雜的環境中,就不可能分辨出這樣的聲音。反過來說,大師們若整天生活在嘈雜的環境中,也不會感悟和捉摸出那樣美妙的聲音。
看來你在這一點上很有個人的看法和研究。
我隻是從直覺上判斷。對於聆聽演奏的人,我有幾點忠告,也是我個人的經驗。首先,我認為聽耳機是最不可取的,這是一個最糟糕的設計,耳機會把音響“攏”在你的耳朵裏,使你很難分清層次並辨別出細微的音色。如果人們聽現場演奏也以這個為標準的話,那就完全可能把演奏家誤解了。試想,你坐在第十排和第二十排,怎麼能要求演奏家奏出的聲音是一樣的呢?這是一個帶有實驗性的問題,結果是,耳機中的音響與現實中的音響是不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