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送走了太後再送走皇後,趙忠敬直起腰來籲一口氣,發覺冷汗已然浸濕重衣;轉回殿中,對著內室猶自緊閉的門扇,惟有發愁而已——待罪禁足的皇後奉召而來,一番密談之後,神情舉止皆是怪異;同時太後親臨,說是探病卻不令回稟,未入殿門隻與皇後說了寥寥幾句便就離去——所見所聞處處透著蹊蹺,他再三揣度猜不出其間端倪,躊躇半晌,畢竟輕手輕腳推門而入。
循著皇帝的喜好,殿中陳設大方簡潔,愈襯得宮室敞闊。皇帝獨坐在一隻椅上,以手抵額,斂眉深思,孑然的身影沒來由地透著蕭索意味。趙忠敬行上前去,見皇帝不曾察覺,一時也不敢驚動,不做聲垂手立在一旁。
銅漏“嘀嗒”一聲,又一聲,在沉寂的虛空裏蕩起細碎的漣漪。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趙忠敬終於按捺不住低喚:“皇上。”不聞回應,他隻得硬著頭皮又喚了一聲,如此反複,皇帝到底略略抬眸一瞥。趙忠敬忙請出早預備好的一句,畢恭畢敬與尋常無異,“皇上,是傳膳的時辰了。”皇帝神色恍惚,茫茫然卻似不能聽懂一般,他隻得再重複一回,這才見眼前人極疲倦地擺一擺手。他不免驚疑,“皇上?”聽到的卻隻是簡短一字,“去。”語聲暗啞。正是進退兩難之際,皇帝抬高了嗓音,“出去。”趙忠敬唬了一跳,諾諾躬身應是不敢多言,忙退了出去。
門扇輕聲掩合,周遭重又陷入死寂。仿佛蒼穹下的一切全都悄然遠離,浩茫天地間隻剩下支離破碎的一顆心。手無力地耷拉下去,他把身軀頹然靠倒在椅背上,檀木冷硬的觸感在背心裏暈開來,暈開來,恍惚周身都冰冷得麻痹。
他忽而揚起一掌重重砸在一旁小幾上,手背青筋暴起,悶響驚心。案上擺的一隻天水碧細頸青瓷瓶猶自震顫不已,他不耐煩地一揮袖,“咣當”一聲裂響,瓷瓶在地下碎作齏粉,狼藉遍地。十指在雕作龍首的扶手上收緊,用力得指節發白,指尖戰栗,如要把硬木生生掰斷。
——分明有淚,****眼睫。
午後,值守殿外的小內監匆匆進來報說太後來時,戰戰兢兢候在門外的趙忠敬不由舒了口氣,忙叩門稟報:“皇上……皇上,太後娘娘來了。”卻是無聲無息,直到太後來至門前,亦不聞裏間回應。趙忠敬隻得領著一眾宮人向太後見禮,太後見門扇緊閉,眉梢一揚,“怎麼?”他忙躬下身去,支吾一番道出實情,“自皇後娘娘去後,皇上便獨在屋裏頭,不準奴才們近身侍候,午膳也不曾傳。”太後微皺著眉沉吟片刻,向眾人道:“外頭候著。”拿眼示意開門。
皇帝麵色蒼白,見母親進來勉強起身,腳步略有虛浮,強作笑顏,“母後怎麼來了?”太後冷然瞥他一眼,不說話。皇帝自覺笑得僵硬,一時黯下臉來,正要讓母親上座,太後已徑直向臨窗擺的一張長榻上坐了,籠著袖中小小一隻雕鏤精致的銅手爐,淡淡道:“放心不下來瞧一瞧,不想見你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皇帝垂著眼低聲答:“教母後費心了。”緩緩坐下便不再開口,神情猶是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