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曲隻應天堂有
本刊特稿
作者:徐鎖榮
長歌當哭
莫老靜坡先生台席:
離開江南古城常州已經有些時日了,可我的心還驛留在你的“鳳貽軒”。“鳳貽軒”是先生為紀念恩師呂鳳子而起的齋名,也是先生的書房和畫室。我驛留“鳳貽軒”是因為我的心靈受到了震撼,被先生花費3年歲月、1000多個朝朝暮暮、用飽醮心血的如椽大筆創作的當代人物畫長卷《天堂烙血圖》所感動。長久生活在大都市,麵對滾滾紅塵,我的感覺已經遲鈍。可是麵對這件巨幅長卷,我心潮湧動,淚灑衣衫,回到北京,心情怎麼也平靜不下。
先生的畫名,我早有所聞。雖然這些年你一直遠離媒體操作,退休之後,過的是隱居生活,潛心在“鳳貽軒”讀書作畫、拉二胡、製作古琴、修訂《漢宮秋月》樂譜。先生是純粹意義上的隱者,中國文人自古就有“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之說,先生是“中隱隱於市”的高人。你隱居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為了培育埋在心底的童年的一顆藝術的種子,為了用畫筆傾訴70多年來一直如刺在喉、不吐不快的創作衝動。你讀書臨帖、製作古琴、拉二胡、不停地修訂《漢宮秋月》,都是在為這部作品的創作做前期的準備,或者說是鋪墊。當今社會,人們都活得很匆忙,畫家們更是如此。而先生卻不為金錢所動,活得如此從容,用3年時間,完成一部構思了70年的畫作。你用濃鬱的色塊、“曹衣出水,吳帶當風①”的線條、水墨淋漓的潑墨,譜寫了一曲反映中國近代史的交響樂。
我不曉這樣的比喻是否恰當,因為此前先生曾對我說過:一件上佳的繪畫作品,必須有音樂感,有旋律,有起承轉合,有高潮迭起,有餘音繚繞。如果沒有音樂感(當然這種樂感是無聲的),隻能是水墨和色彩的堆砌。
《天堂烙血圖》就是一曲雄渾悲壯、催人淚下的交響樂。
早在3年前,也是草長鶯飛的江南春天,我去先生所居的老宅造訪,你就向我透露,準備以自己的親身經曆為題材,以姑蘇淪陷為背景,創作一幅大作品,以祭奠先人,告慰曆史,也為自己的創作生命作一次總結。歲月蹉跎,3年後的今天,又是人間三月天,我回故鄉省親,那天早晨,突然接到先生的電話,說是上午去武進博物館掛《天堂烙血圖》,並約定了接我的時間和地點。早前幾天,我曾去你新居拜訪,先生冒雨下樓接我,在“鳳貽軒”,我喝著先生沏的茶,聽著《漢宮秋月》的曲子,一顆浮躁的心,頓時就沉靜下來。那天上午,軒窗雨聲潺潺,江南久違春雨,似乎向我敘說著先生的筆墨人生。你告訴我,你已經完成了《天堂烙血圖》初稿創作。我曾就提出想看原作的想法,可是“鳳貽軒”掛不下這幀巨幅作品。
上午8點鍾,先生坐著畫友開的車到了接頭地點,隨即從副駕座上下了車,為我開了車門,陪同我一起坐到後排。這一細節委實令我感動,先生是80高齡的長者和老師,而我隻是一個才疏識淺的後學。我跟先生,從萍水相逢,到成為至交,已經有20多年時間。歲月積澱,讓我悟出一個道理:有的人你跟他越交往,就越會覺著陌生;而先生你,是越交往越親近的君子。
《天堂烙血圖》第一章《鬼子進城》在博物館展廳掛出,恭立在巨幅畫作前的我,麵對畫麵上衝天的火光和如海的鮮血,突然有一種欲哭的感覺——為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為75年前死於日軍屠刀下的父老鄉親,也為姑蘇的風花雪月!
麵對從曆史深處傳來的嬰兒的哭喊、老人的呻吟、女子呼天搶地的哀號,我想衝到畫麵的火光裏,抱起那個挑在鬼子兵槍頭刺刀尖上的嬰兒,舔盡身上的血跡,將其送到母親的懷抱;我想扶著那個口吐鮮血的老人(他肯定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他那飄在胸前的飄然長須總令我想起民國時期的某位大書家),用紗帶堵住老人的傷口;我想抱過那位已經被鬼子兵裹挾的年輕的有著沉魚落雁之美的年輕道姑,將她送進道院,讓其靜心修道,盡管我明白,道姑的心靈已經遭受巨大的無法彌補的創傷,這種創傷,是我們這個多難民族共有的,如此的傷痛即使上帝也回天無力;我想揀起那個已經被狼狗撕咬得七零八碎的年輕女子(也許她是一位女子中學的教師、或者是某座教堂的華裔修女),將她的肉一塊塊拚起來,用雪白的紗巾裹好,然後送往她的家中。世界上的所有兒女都是母親身上掉下的肉,其中也包括此時已經變成野獸的日本士兵。
麵對鋪天蓋地飛來的日軍戰機,從戰機上扔下的密若雨點的炸彈;麵對被烈火熊焰吞沒的這座有著3000年文明史的世界著名古城,我想呐喊,我想號啕……
我想得太多太多的,是我無法拯救這座曾經彌漫著風花雪月之城的生靈,因為這畫麵之上,粗略一數,也有近千個人物,他們在曆史的深處向我呼喊,他們的聲音鋪成一曲驚天地、泣鬼神的巨響,這是整個中華民族的呼喊!
我要感謝先生,是你用畫筆,用一生精研的色彩,用你一如既往純熟的線條和色塊,用爐火純青的水墨,為我們,也為我們中華民族譜寫了一曲渾厚悲壯的交響樂。
此曲隻應天堂有——
英國作家毛姆說:一個人的童年,決定了人的一生,尤其決定了一個作家的一生。此話同樣適用於畫家。先生的童年是在姑蘇度過的。3歲的那年——1937年,正巧是姑蘇淪陷。那天你患重感冒發著高燒,母親抱著你去美國教會辦的私立醫院求醫,路過緊挨著醫院的私立蘇州慧靈女子中學(也是美國教會資助辦的),一幕血淋淋的畫麵突然出現在眼前:攻入蘇州城的日軍,正在街上追逐一群花樣年華的女中學生,狂奔的女生像一群被豺狼追逐的羔羊,往日繁華的街道,被血光染成紅色,天空的日機,不時呼嘯著從頭頂掠過……母親抱著你匆忙回到家裏,可是那個畫麵卻一直印在你童年的心靈。
日軍進入蘇州後,進行了瘋狂的屠殺,他們在北寺塔下屠殺了淞滬會戰中俘獲的全部中國戰俘,燒毀了北寺塔等著名的古跡,將曆史名園留園改造成軍馬場……童貞的記憶是最純真的,這一幕幕血光畫麵,銘刻在你幼小的心靈裏,隨著時光的沉積,已凝成血的烙印。
75年歲月,滄海桑田人生。先生的繪畫之路,是從丹陽正則藝專起步的.由於得到呂鳳子恩師的正傳,畢業後當過中學美術老師,後又調縣文化局做專職畫師。先生花鳥山水無所不能,尤擅人物,在當代中國畫壇,當屬翹楚。美術界的有識之士,皆認為先生的人物畫可圈可點。先生在上個世紀80年代創作的《魂歸於斯》,蒼茫的雲水背景下,阿炳隻畫了一個背影,然而他那拱起的背影獨立天地,握著拉弓的右手,有著四兩撥千斤之力。當我看到這幀作品,似乎聽到二泉映月的旋律正在畫麵回蕩。此作的成功,就在於先生精研韻律,且是二胡高手,難怪有一次我去你老宅造訪,曾冒昧請你拉一曲,你隨手取下掛在牆頭的二胡,拉起了阿炳創作的千古絕響。
聽完曲子,我不禁潸然淚下。
先生的大寫意人物畫,水墨淋漓,用水用墨用色,匠心獨運,不同凡響。白娘子和許仙的愛情故事,在先生的畫筆下,竟也成了千古絕唱——在鳳貽軒,我曾有幸拜讀到你創作的《武陵春濃》。畫麵上,許仙舉傘,為白娘子擋雨,一旁神態矜持的小青,正好與白娘子的羞澀形成了反差,而許仙的謙恭似乎又為以後發生的悲劇埋下伏筆,三個人物可以說是呼之欲出。看了此件作品,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回到北京曾冒昧為此畫草就七絕一首:“梅花叢裏憶江南,武陵春濃不勝看,許仙借傘謝朝雨,白蛇依柳上畫船。”正是憑借嫻熟的書法線條和對水墨、色彩的精準掌控,先生的大寫意人物畫,總是筆墨華滋,人物栩栩如生,躍然紙上。由於在正則藝專接受過俄羅斯美術教育,先生對光的運用也與眾不同,加之音樂造詣,使得《武陵春濃》的每一根線條,都回蕩著愛情的纏綿,情感的起伏。
如果說《武陵春濃》是一曲悠遠的牧歌,《天堂烙血圖》就是一首悲壯的交響。75前那場人類曆史上駭人聽聞的劫難,已經化作一組組音符,時時在先生心頭回響。那些畫麵,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白天,你獨自在屋裏徘徊,夜間,又走出畫室仰天長歎,總覺著如果不將這段曆史表達出來,就對不起自己的故鄉和人民,對不起這座曆史文化名城。半個多世紀以來,雲卷雲舒,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墜。你感慨歲月無情,天地有意,多少個晨昏,你將畫好的草圖收好,悄悄壓進箱子;你長年沉浸天堂血淚,笑看人事滄桑、花開花落,個人得失不計較,一個人物畫得不滿意,就尋尋覓覓,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