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

朝花含露

作者:許菊蘭

一簾灰色擋在窗外,地麵上濕潤的痕跡依稀,我獨立窗前,默默地看著搖曳的樹木,還有濕潤的草坪,那枯黃中泄露出綠意。新鮮的空氣擋在密封的落地窗外,令我無法嗅到那份清新舒暢,我的眼睛在貪婪的搜索,天空裏沒有色彩,遠處混凝土堆積的樓房擋住我的視線,還有常綠的植被掩蓋住了四季的變化,我的眼睛依舊在搜索,樹叢和草地上,我的目光在一點點滴撲捉,那層層堆積的草坪,枝葉茂盛的樹木,順延樹木,那樹木的枝幹有了質感,我忽然看到一棵剛栽下不久的樹木,樹根處,有了一圈濕潤泥巴,我不由的一陣欣喜。

我仿佛聞到了那泥巴的味道,令我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幼小的時候,每逢下雨,我就很喜歡在雨中散步,喜歡聞著那份潮濕的水氣,最喜歡的莫過是聞到泥巴的芬芳,那個味道總會讓我有一份安寧和舒暢。

冬日裏的泥巴,常常是表麵幹硬,裏麵濕潤。小時候,母親養豬,家裏的自留地上就會種著胡蘿卜,每天母親扛著釘耙,帶一對籮筐,我就喜歡跟著母親後麵。地麵上的蘿卜纓被霜打後成了一層厚厚枯葉,埋在泥巴裏的蘿卜依舊滋潤光鮮,母親一大塊的泥巴翻開,然後用釘耙耙散泥巴,耙出著那黃橙橙的胡蘿卜,泥巴是濕潤的,空氣裏很快彌漫著潮濕的味道,每每這時我歡快地拾起胡蘿卜,挑一個水潤潤的胡蘿卜,在褲腿上擦擦,然後直接塞進嘴巴裏,新鮮甜潤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泥土的香味很快彌漫整個心扉。母親總是在一旁嗬斥:等不及回家啊,來不及洗洗再吃?小心生蛔蟲……

而我早被那甜津津的味道迷惑著,全然不顧。也全然不顧耙滿一地的蘿卜。津津有味的吃著,母親看著我那份貪婪的樣子也無可奈何地笑了。

母親和我一起拾起蘿卜,裝滿籮筐,母親又把滿是泥巴的蘿卜抓進籃子,拎起走到屋後的河邊碼頭,母親彎下腰把籃子浸沒水中,然後離開,等過些時候,母親再到碼頭拎起籃子,用力在水中旋轉波動,那柔嫩的蘿卜光鮮般在我眼前顯露,而層層混濁的泥巴在水中泛起,然後散開。慢慢沉入河底。

等到隆冬臘月,很多承包的魚塘開始幹塘,幹塘就是抽幹河裏的水撲捉塘裏的魚,每次家裏幹魚塘,父母都會選一個好的天氣,那時候,家裏的親戚舅舅姨父他們都會來幫忙,水塘裏的水會抽大半天,到了下午的時候,魚塘裏灘塗淺露出淤泥,混濁黝黑,懶懶散散的鋪滿整個塘地,所有的魚都會被趕進魚塘最深的窪地裏,魚在窪地裏翻滾著,跳躍著,窪地的水頓時成了泥漿,撲捉出來的魚也是渾身是泥,常常是逮著的魚後就會送到網箱裏,網箱會放在另一個有清水的地裏或相鄰的水塘。滿是泥漿的魚串進水裏,頓時就光亮起來,我也最喜歡看魚墜落水的那一瞬間,泥巴在水中拂起濺起一層淡黃,又慢慢消散,水又回複了清淨。

而後我又會回到塘邊,看著母親在滿是淤泥的魚塘裏摸螺絲、河蚌,間或還摸到藏在淤泥中的黑魚,每每這時我就能聽到母親歡快的尖叫,而後,看到陽光在母親的臉上閃耀,泥就鑲嵌在母親臉上,似黑色的鬱金香,那麼的讓人心動和燦爛……

那從淤泥裏扒出的魚,魚鰓裏定是滿滿的淤泥,母親會細細地扣去清洗,那便是餐桌上最鮮美的一道佳肴,也會是鮮乳般的湯,每每想起,那份鮮美似乎還在嘴角,忍不住的咽下口水。

幹塘過後的魚塘是枯寂的,西北風吹幹了淤泥的皮層,讓水嫩般的泥有了皺紋和裂紋。淤泥幹的時候母親會挑起一對畚箕,帶上釘耙,來到魚塘,耙起一大塊淤泥,放在畚箕,然後挑起,扁擔在母親的肩膀上兩頭彎起,畚箕在搖晃中擺走。母親會把淤泥撒在菜地上,田間的麥田裏,那翻開的淤泥黑乎乎的,在菜地上田間成了朵朵盛開的黑玫瑰。

隆冬的季節,結冰是經常的,太陽升起時,走在田間或菜地上,會看到那黑色的泥土,散現出很多光晶瑩的光澤。會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澤,母親說那是珍貴的金子銀子。

幼小的我總喜歡癡癡的看著耀眼的光澤發呆,幻想著泥巴能凝聚起金子或銀子。多年後,我早已離開了故土,老家也拆了,故鄉的泥巴成了混凝土,如今的我真正領悟到那真的是金銀都換不回耀眼的泥巴光澤。那份光澤仿佛距離我太遙遠,令我無法再也無法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