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離開學的日子很近了。我檢查了一下書包裏已經做過的暑假作業,發現還缺幾篇日記沒有寫。當初布置作業的學校是白雲街小學,可是我暑假之後就要去讀實驗附小,我不知道兩個學校的作業題目是不是一模一樣,人家實驗附小認不認我們白雲街小學的賬。唉,算了,不管它,我還是老老實實把手裏的作業寫完吧,這樣的話,就算兩個學校有不同,那也不是我的錯。
我已經打算好了,要寫一篇看3D電影的感想,還要寫一篇飼養菜青蟲的經過,這些都是我親身經曆過的事,比較有話可說。可是我忽然又想到,丁老師說養這些蟲子是不誠信的,是弄虛作假欺騙人。那我到底還要不要寫出來呢?我不想新學校的老師看完我的日記後,認為我是個壞孩子。
我坐在飯桌上,咬著透明塑料的圓珠筆杆,把日記本的邊角揉成了幾片爛菜葉。我發現,“決定”是一個很要命的詞,它總喜歡把人折騰得七葷八素才放手。
這時候我聽到樓下有人喊我:“餘寶!餘寶!”
我扔下筆,飛奔到陽台上。樓下,小淩叔叔穿著一身淺藍色警服,戴著深藍色大蓋帽和一雙雪白的手套,站在水泥花壇邊,使勁地朝我揮手,示意我下樓。
太好了,幫我做決定的人來了。我可以問一問小淩叔叔:飼養菜青蟲的結果和飼養菜青蟲的經過,兩者是不是同一種性質的事?如果“結果”很壞的話,“經過”是不是也不可以寫呢?
警察是最善於判斷是非的人,這事他一準能斷定。
不過我一出樓門,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小淩立刻拉起我的手,拽著就走。他的臉色看起來無比嚴肅,邁步出門時又顯得腳步匆匆,嚇得我把想問的問題憋回到肚子裏。我一聲不響地跟著他走。他腿長,步子大,邁一步頂得上我兩步,我小跑著才能夠勉強跟上他。
還好,出了巷口,就看見他的那輛帶車鬥的警用摩托車。他一拍我的肩,示意我爬進車鬥裏,然後自己也騎上去,突突地發動了車子,穿過整條藍天街和白雲街,朝著郊外疾馳。
我突然明白過來,他把摩托車停在巷子口,是不想讓鄰居們看到他把我帶走了。他一定有秘密的事情需要我幫忙。這樣一想,我興奮得胸口嗵嗵直跳。
坐在摩托車上的感覺真愜意,熱風呼呼地吹在我的臉上,頭發唰啦唰啦地往後飄過去,頭皮的每個縫隙裏都有空氣在穿梭,麻,微微地刺疼,但是絕對的爽。行道樹像綠牆一樣從我身邊掠過,我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它們每一棵樹都長成了什麼樣。前方有一輛慢騰騰行駛著的三輪小卡車,裝著一車從城裏拖出來的泔水,本來我還嫌泔水桶的氣味太難聞,一眨眼的工夫我們已經呼地超過了它,把刺鼻的漚餿味拋到了身後。陽光在路兩邊的田野上跳躍,每一株植物的葉尖尖上都滾動著一粒小金珠,在它們同時迸射光芒時,世界變得如此美好,我真希望我能夠張開雙臂撲過去。
小淩叔叔一直沒有跟我說話。我想這是因為他要全神貫注開車的緣故。再說了,風聲這麼大,聲音一出嘴巴就會被吹走,他要是真跟我說什麼,估計我也聽不見。
我們很快拐下柏油大道,轉到一條碎石子路麵的農用公路上。小淩把車速降下來,左轉右閃地躲避著路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泥土坑。有時候他躲開了一個,躲不開第二個,車子就猛一顛,車尾像風浪中的小船一樣翹上去,再重重地砸下來,我和小淩叔叔的屁股便跟著一起一落,兩個人同時齜牙咧嘴。
“坐穩!手抓牢!”他大聲吼叫著提醒我。
我抿緊了嘴唇,眼睛眯縫著,抵擋公路上一團一團揚起的塵土。現在我們兩個人都瀟灑不起來了,滿身泥土不說,屁股還火辣辣地疼。我發現城裏的摩托車還是不能適應鄉下的公路。
還好,又往前行駛約莫十分鍾之後,小淩叔叔把摩托拐到了路邊,停下來,鑰匙一擰,關上發動機。然後他長腿一偏下了車,繞到車鬥這邊,攬住我的腰,把我夾出座位。
幸虧他幫我,因為我的屁股和腿腳都被顛得麻木了,一步都邁不開來了。
“怎麼樣?還行?”他低頭問我。
我用勁跺著兩隻腳,說:“還行。”
他摸摸我的頭,又拍了拍我的肩,大概是表示讚許。
接下來,小淩叔叔把一隻手擱在我肩頭上,帶著我往前走。走了不到五十米,看見路邊有一個不太大的魚塘。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河坡,胳膊一揮,撥開塘邊高高的蘆葦叢。我忽然看見一輛破舊的汽車半栽在坡岸上,車頭已經沒入水中,車輪子一邊陷在汙泥裏,另一邊高高地翹著,活像狗在路邊撒尿的那種架勢。
“看看車牌。”他扭頭提醒我。
我看了一眼車牌。33194。沒錯,就是那輛桑塔納。
我的心狂跳起來。我爸的失蹤跟這輛車肯定有關係。車在這兒了,我爸在哪兒呢?
“我們查過了,這是個假牌照。車是安徽車,半個月前報了失蹤。你提供的關於車的線索,到此為止。”小淩叔叔簡短地告訴我。
我不太能聽懂他的話。假牌照,偷來的外地車,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魚塘太小,藏不住東西。再說,車跟人不可能在一起,傻子才會這麼幹。”小淩叔叔眯眼打量魚塘,像是對我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
我還是沒怎麼聽懂。難道他懷疑有人把我爸扔進這口魚塘了?
“鬼眼男孩!”他突然喊我的綽號,“來,幫我個忙,發揮你的超能力,看看能不能感受到你爸的蹤跡?”
我心裏說,我爸不可能在這裏,如果他在的話,我不會沒有一點兒感覺。可是,既然小淩叔叔請求了我,我要盡可能地幫助他。
我站在坡岸邊,閉上眼睛,用心聆聽來自魚塘裏的聲音。我聽到水流清淩淩地、慢吞吞地在魚塘裏旋轉,聽到塘底水草蜿蜒飄浮時有節奏地甩動它們的葉片,聽到魚兒在喋喋地咂嘴,水流從它們的腮肺中呼呼地穿過,魚尾在水中撲打時“嘩”的一聲,“嘩”的又一聲,果斷而有力量。還有,我聽到風聲在耳邊嗚嗚地響,聽到鳥兒翅膀穿透空氣時的輕微的震蕩,聽到蘆葦們咿咿呀呀地低聲絮語,水底淤泥汩汩地發酵,還聽到腳下大地一起一落的呼吸。
可我沒有聽到我爸爸的任何動靜。如果他在,他會用各種方式提起我的注意,會迫不及待呼喊我的名字。可是他不在。
我爸爸不在。
我把這個結果告訴了小淩叔叔。他咂了咂嘴,好像早有所料,又好像很不滿意。我猜他是希望我能夠更明確地給他一點兒提示,就像我之前向他報告有一輛可疑的桑塔納一樣。我很愧疚,我的“鬼眼”似乎並不是隨時隨地都能管用。
“走吧,回去吧。”他輕輕歎一口氣。
走幾步之後,他又回頭看看魚塘:“不管怎麼說,有一點是確定的,桑塔納是涉案車。”
我同意他的看法。有一句很經典的話:萬事開頭難。我們家報案才兩天,警察們就找到了“涉案車”,這是好兆頭,往下的事情一定會順利。
我媽問我,想不想去溫家別墅幹一次活兒,掙一百塊錢?原來溫家的花園裏長了雜草,溫太太怕環境汙染,不肯噴除草劑,就讓我媽幫她找人拔,一次一百塊。我媽慫恿我,去吧去吧,就當過去陪媽幹活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