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眼男孩 15 沒有父親的日子(1 / 3)

九月一號,開學第一天。

我們家這些日子過得太糟糕了,比一團亂麻還糟糕,簡直就沒有理出頭緒的可能性。我不願意這麼早就開學,因為我完全地坐不進教室裏。想象一下,爸爸失蹤這麼多天,一直跟蹤他的舊汽車被人扔在水塘邊,小淩叔叔的尋找還在繼續,家裏又莫名其妙地多出一筆巨款……這些叫人心驚肉跳的事,擱誰身上誰都受不了。

昨晚臨睡前,餘朵下定決心跟我媽攤牌:“媽,我要退學。”

我媽大驚失色地看她:“說什麼說什麼?”

“退學,打工,替我爸還債。”餘朵斬釘截鐵。

我媽愣愣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跳起來大叫:“我還沒死呢!你媽還沒死呢!”

我媽媽一向不善於表達,這可能跟她的南蠻子口音有關。可我和餘朵都明白了她的話:當媽的還能掙錢,書一定要念,退學堅決不許。

我媽真發起火來,那也是山崩地裂的潑辣。

餘朵無奈地看了看我,破例沒有跟媽媽爭執。自從爸爸失蹤,餘香、餘朵在家裏都乖巧了很多,她們不跟我媽媽犯強,很多時候甚至會寵著媽媽,幫她梳頭,幫她倒洗澡水,替她把電動車擦得幹幹淨淨。

瞧,這就是“家人”這個詞的含義:關鍵時候我們要團結在一起,同心協力。

我覺得餘朵還是不夠聰明,退學這種事,怎麼可以大張旗鼓地提?一定是不會被批準的嘛。當父母的一定是咬碎牙齒也要供小孩讀書的嘛。

說到我自己,我已經打定主意不去那個實驗附小了。我可以求小淩叔叔幫忙,把交過去的一萬塊錢借讀費要回來。我還可以找份活兒幹,掙出我自己的生活費。我們家都已經這樣了,我媽都說了要準備勒緊褲腰帶替爸爸還錢贖債了,我現在是家裏唯一的男子漢,怎麼可以還賴在媽媽懷裏花她的辛苦錢?

所以早晨出門時,我當著媽媽的麵裝模作樣背上了大書包,一拐上天使街,我就毫不客氣地把書包扔到了疤眼王成的棋攤上。“喂,存著啊,下午過來拿。”

疤眼王成抬起頭,很奇怪地看我:“你個鬼眼餘寶,我欠你錢怎麼的?就敢支派我?”

我心裏想,你沒有欠我,可你欠了我爸爸太多,我爸開車跑長途掙回來的錢,有多少被你騙進口袋了?

疤眼王成還在嘀咕:“個小屁孩,跟我來勁了還……”

我就是要跟他來勁。從今往後我不是懦弱的餘寶,我是我媽媽的兒子,是餘香、餘朵的兄弟,餘家頂天立地的男人,給我媽我姐遮風擋雨的漢子……

我想得豪氣十足,沿著天使街昂首挺胸地走,一路往兩邊店鋪裏看,要給自己找一份好工作。

“家之味”超市?不行,孟老板雖然脾氣好,可他不會放心雇用我當收銀員,萬一算錯了賬,對他、對客人都不是好事情。

“天使服裝店”?也許肥姨阿秀喜歡餘朵,餘朵能當模特,對她有用,我呢,我一副麻杆樣的長相,能替她賣得出衣服?

“麗麗美發店”更不行,學徒還得三年才出師,萬一剪頭發剪豁了人家耳朵,我得一命償一命。

“上海裁縫鋪”也一樣,都是需要技術的活兒。

剩下河南人的拉麵館,我覺得可以試試,即便下麵條不夠資格,擇菜洗碗的事情還做不好嗎?

早晨七點鍾的時候,天使街上很熱鬧,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不上班不上學的趕著去菜場買菜,去超市買日用雜貨,去早點攤子上買豆漿油條,南來北往的人都是匆匆忙忙,滿街上彌漫著蔥花油鍋令人愉悅的芳香。河南人的拉麵館正在早市檔,他穿一件油漬麻花的破汗衫,脖子上掛了一條黃不黃黑不黑的舊毛巾,一手撩著毛巾擦汗,一手拿長筷子在麵鍋裏翻攪。他的鍋灶前一溜排開了七八個碗,每個碗都大得像臉盆,裏麵盛好了熱氣騰騰的牛肉湯,湯裏撒著蔥花,撒著芫荽,撒著胡椒粉和七七八八的調味料,就等著拉麵熟了一筷子一筷子地撈進去。

趁著人多眼雜,也仗著我人小個兒矮,我悄不溜兒地穿過窄小油膩的店堂,熟門熟路鑽進他們家的後院。後院的衛生狀況不能細講,講了會影響拉麵館的生意。總之,我注意到了他們家的確缺少一個洗碗工,因為那個小個兒女人必須費力地爬上一個小方凳,凳子上再墊一塊大方磚,然後再踮了腳,才勉強夠得著那個水泥砌出來的澡盆一般大小的洗碗池。還有,她探身到池子裏撈碗的姿態更驚險:兩隻腳尖踮著,屁股往後撅著,大半個身體栽進了池子裏,仿佛一不留神就能搞成個倒栽蔥,摔進水池變成一尾滑溜溜的魚。

如果我是那個河南人,我不會讓我的侏儒老婆力不從心地做這種費力又辛苦的事。

所以,我就理所當然地站到了水池邊,從女人手裏奪過那塊千孔百瘡的洗碗布。

她吃驚地直起身,甩了甩耳後那兩條鼠尾巴一樣細瘦的小辮子,像看一個天外來客一樣地看我。過了一會兒,當我笨拙地洗好一隻臉盆大小的麵碗後,她“嘻”的一聲笑起來:“哎呀!”她說,“開學第一天,你們學校就讓你們學雷鋒啊?”

我回答她:“我不學雷鋒,我是來打工的。”

“你真逗!”她習慣性地用一隻小肉手捂在嘴巴上,小女孩一樣吃吃地笑。

“不騙你,我真是來打工的。我幫你洗碗,你付我工錢。”

她發現了我的麵孔繃得很嚴肅,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鼻翼就翕動起來,顯得吃驚和慌亂。“餘寶,”她懇求一般地說,“我們是街坊,你不要……”

“阿姨,我會洗碗,我也不要很多錢。”

“不是,你聽我說……”

“阿姨我求你,我必須打工掙錢。”

“你才上小學啊!”她細聲細氣。

“我會洗碗!”我打定主意隻說這句話。

“怎麼回事啊?你媽媽呢?你爸爸呢?”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忽然想到什麼,一下子又捂住嘴,不無慌亂地看我。

她一定知道我爸爸失蹤離家的事。天使街上的人都知道我們在找爸爸。

“可憐的孩子噢。”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伸手到她花裙子的口袋裏掏,掏出一張綠色的鈔票,一張五十元麵額的人民幣,低頭往我的短褲口袋裏塞。

她站在小方凳上,腳底下又墊了磚塊,總算是跟我的個頭差不多高。這樣,她低頭在我身上忙乎的時候,我嗅到她脖子裏的淡淡的汗水味,有點像甜醋,又點像蘋果香。

我不可能要她的錢。如果我今天洗完一百個小臉盆一樣的碗,也許我能拿五十塊,可是我才洗了一個,我不能接受她的贈饋。

我放下抹布,甩了甩濕淋淋的手,把短褲口袋裏的鈔票摳出來,很有尊嚴地放在水池邊,扭頭往外走。我聽見她在後麵細聲細氣地喊我,可我知道她隻想安慰我,而不會讓我來打工,這樣的話,我沒必要再回頭。

走出拉麵館,站在天使街邊上,明晃晃的陽光一照,我的眼淚差點兒要掉下來。

我很沒用。除了上學,我不知道我能夠做什麼。

可我還是不想上學。即便坐在寬敞整潔的教室裏,我也必定聽不進老師講的課。因為我會沒完沒了地想,我這一年的借讀費是一萬元,刨去寒暑假,刨去周六和周日,就算二百天在上課吧,攤到每一天,就是五十元。五十元是餘香一天的工資,是我們全家一天的夥食費,又或者是一天的房租和水電費……想想,這麼沉重的一座山頭壓在我身上,我怎麼能夠專心致誌坐著聽課?

我決定去找校長,把我的借讀費要回來。我自己先去,如果要不到,再請小淩叔叔出麵。

我走到實驗附小時,太陽已經高高地掛在我的頭頂,火球兒一樣灼人。我沒有手表,不知道幾點鍾,估計是學校的最後一節課了。操場上有一個班的學生在上體育課,女生在體操墊子上練翻滾,男生在跳沙坑。那個翻跟頭的女生胖得像熊貓,動作也笨得像熊貓,一頭栽進墊子,半天動彈不了。那邊跳沙坑的男生好像是崴了腳,一群人圍著,七嘴八舌商量怎麼辦。還能怎麼辦?攙回教室去唄,崴個腳算什麼?去年我們在白雲街小學上體育課,孟小偉跑步跌個大跟頭,膝蓋上血糊拉塌,他扯條紅領巾紮住,一瘸一拐照樣上課,什麼都不耽誤。

學校的大門緊閉著,門衛叔叔從窗口探出頭來喊我:“嗨!嗨!小孩!”

他已經不認識我了。暑假我爸帶我來報名的時候,他曾經熱心腸地幫我們打電話找老師。

我告訴他說,我是這個學校的學生,要進去找校長。

他哈哈地笑:“別逗了,你個小屁孩,你找哪個校長?校長會見你?”

校長為什麼不見我?市長還有群眾接訪日呢。

他笑得更開心:“行啊,小人兒嘴巴挺厲害的啊。可你說是學生,為什麼開學第一天遲到?怎麼沒穿校服,沒背書包?”

他說得很有道理。如果我是門衛的話,我也會這麼問。

可我已經來了,總不能掉頭再走,我爸說過,凡事都會有變通,看你的決心夠不夠堅定。

我很堅定,我一定要退學。

門衛到底心腸好,看見我站在太陽底下滿臉冒油的狼狽樣子,招手喊我進屋。“這樣吧,我不能隨便放人進學校,可我能替你傳個口信。”他拉開抽屜,拿出紙和筆。“你寫個紙條,寫上你的姓名,你為什麼要見校長,然後再給我留個電話。校長要是同意見你,我就打電話跟你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