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至,溫室殿那一園的絢爛桃花早已經凋零。不過,好在槐花一樹一樹的如雪雲白絮一般,風一吹,紛紛揚揚,清香四散。
褚非離去漠北不過月餘,便回了長安,戰事遠比想象中要來得順利,大敗倭寇,還生擒了那與倭寇勾串想要獨立為王的鎮北王。
當然,這順利可不是憑空白來的,那是褚非離用勇智謀斷得來的,他和趙宸玨幾人在前些日子密布好了的天羅地網,這些謀算付出了多少心血,旁人是不清楚的,但瑾妍清楚,所以褚非離凱旋而歸封候時,瑾妍是真的替他們開心。
瑾妍已經好些日子沒出梅影宮了,說是孕期不適,臥榻休養著呢。這個理由,並沒有多少人相信,因為瑾妍極愛植物,這是後宮中人都知曉的,這時節花開如錦,瑾妍又怎麼會悶得住待在梅影宮不出去呢?李念芙和夢依相約去梅影宮探過,瑾妍的確是臥在榻間,懶懶的,話也說得極少,還漫不經心。都說女人懷孕頭三個月最是艱難,瑾妍的那個時期剛好結束了,照說她的孕期反應不適什麼的都該沒有了,又怎麼會越來越嚴重呢?難道是孩子出了什麼問題?一時間後宮中猜測紛紛。
其實瑾妍這副樣子是有原因的,倒不是真的不舒服。
春後,時日變化,變得日長夜短了起來,瑾妍自打有了孩子都堅持每日膳後散步活動的習慣,有時晚膳時間晚了些,便在梅影宮內走上一走。若時辰尚早,便出了梅影宮四處去走走,看那花開花落。
自打褚非離出征後,瑾妍便習慣了趙宸玨的忙碌,也習慣了他幾乎都是在她安歇後才回梅影宮的,那日,晚膳傳得早些,飯後也才日影西斜,瑾妍想起溫室殿中桃園裏那成片的芳菲桃花,心想著桃花的花期較短,若再不去采些桃瓣兒回來,隻怕那桃園裏的花都要落光了。
於是,瑾妍便隻帶了玉清往溫室殿去了。
畢竟梅園在溫室殿,溫室殿又是趙宸玨歇息的處所,自打瑾妍搬到梅影宮後,趙宸玨時常帶著前朝的臣子來溫室殿商討政務的,又有了上次十七爺的的例子,瑾妍便格外的小心了,隻老老實實地進梅園采摘桃花了。
隻是,才一進了桃園,隔著重重花影,瑾妍便看到了前麵有一襲月白袍子的身影佇在花影間。想來是十七爺又來這園中憑吊雁靈了,瑾妍擺了擺手,示意玉清去園外候著,畢竟堂堂王爺的一腔淒苦還是不容宮人們探究的。
瑾妍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分開一束束桃枝,她想悄悄地走到十七爺的身後,給他一個出其不意的出現,雖說沒有驚喜,但至少能岔開他的一些憂思吧。
隻是一步步地近前了,十七爺轉過了身子,瑾妍驚得立即躲到了一棵壯碩的桃樹後,本來要悄悄上前給十七驚嚇的瑾妍,這會兒倒是自己被驚嚇住了,因為那個轉過身來的人是趙宸玨,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麵頰上卻盡是眼淚,這是瑾妍從沒見過的趙宸玨,一向從容鎮靜的趙宸玨難道真的是遇到了什麼堅難的事情嗎?
可是,瑾妍很快地明白了,趙宸玨的滿麵淚痕不是因為有什麼困難,而是一種壓抑的宣泄,一種無以複加的悲傷……
“靈兒、”瑾妍弓著身子,盡量讓自己完全縮在桃杆後不被發現,但她聽到那若有似無的一聲呢喃後,身子禁不住簌簌顫抖了起來。
瑾妍靠在桃樹後,也不知過了多久,隻是天色漸漸晚了下來,她見趙宸玨自另一扇園門出去了,她才緩站起身來。
靈兒?是誰呢?那一聲呼喚極輕極低,藏了太多不得表達的情感,但瑾妍還是聽清了趙宸玨喚的是靈兒。
那日夜間,趙宸玨回得比平日裏要早些,瑾妍還未休息,她坐在榻旁的椅上安靜地看著一本草本藥理,一個進屋溫情關切地問著一日吃食,一個歡喜作答,就好像桃園裏的事根本就沒有發生似的。
心口強烈的疼痛,讓瑾妍知道在桃園中看到的趙宸玨不是夢中的情景,而是真真實實的存在過。同時,瑾妍也清楚,今日的事,她這一生都不能提起的,更不可能如往日裏那樣任性妄為地使性子或是直接詢問。畢竟那一聲輕喚靈兒,爆發了趙宸玨所有的情感,瑾妍隻覺得自己就像是掉進了一個不明不白的滿是秘密的陷阱裏一般,不能呼救,不得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