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鄉村故事
同村的幾個小夥伴一起去天溝西的雙林新河邊割草,其中一個同伴和鄰村的大孩子發生了糾紛。看到同伴被欺淩,一名略顯單薄卻身手利索的高挑男孩出手相助,把對方打倒製伏。但後來對方家長帶著哭泣的孩子找上家門,同村孩子因懼怕把事情全部推到他的身上,以至於他被父親痛揍一頓,對方才肯罷休。村裏人有的說他惹是生非,有的說他缺少管教……又一次,他們這幫夥伴到東灣裏玩耍,在劃船時一名女孩落入水中。望著水麵掙紮的女孩,其他孩子都在大呼小叫,卻無人動彈。他一頭紮進水裏,費盡力氣把女孩推上小船,自己卻在水裏消失了蹤影……就在一船孩子號啕大哭的當兒,他像鴨子般浮在了遠處河邊,嘴裏噴著水花。他玩調侃式的惡作劇,讓趕來的大人和船上孩子全部驚出一身冷汗。隨後人們紛紛指責他膽大、逞能、好事,嗬斥自家孩子別再和他在一起,他就是陳偉。
但陳偉自那次以後,不管在村上還是在班裏,玩惡作劇的機會少了,像換了一個人。平時除了幫家人在田裏和鹵雞作坊上忙乎外,很少跟那幫孩子出門,學習似乎也用功了許多。上次班上演講之後,自己也受到了啟發,下決心要學好文化,將來無論幹啥,要把事情做好。現在風氣動蕩混雜,但聰明的孩子越是這時候越能把握自己。王三寶已經到城裏讀書,去了更寬闊的天地。羅鵬和甄峰憑他們個人的抱負肯定將來也會離開甄皇,更不用說美若天仙的甄榮。甄榮是他兩年來的心痛,隨著年齡的增長、青春的萌動,驚悸和痛楚越來越深。他想見甄榮,又害怕見她,那麼潑皮玩惡作劇的男子漢居然怕一個麵若桃花的同村弱小女孩,連自己有時內心痛罵自己無能。當然也有他自身的原因,村上的孩子都比自己成績好,這意味著他們將來比自己有出息。相比之下,隻會忙碌農活和打點生意卻惹是生非的他顯得多麼渺小,哪個女孩喜歡渺小的人呢?一段時間他甚至躲著甄榮,有王三寶和羅鵬在的時候,甚至看她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演講給了他信心,當他們邀他“挑兵”時,他便想出了餿主意。王三寶走後,和他對抗的人沒有了,他如若再好事逞強,別人會譏笑他欺軟怕硬,他漸漸老實了很多,變得懂事而樂於助人。
人的秉性除了天賦之外,還得益於家庭教育。祖輩和父輩都沒太多的文化,頂多是在耕田種植上算一把好手,又意外的在鹵菜經營技巧上找到了玄機,從此贏得了生意上的紅火和盛名,在文化素質方麵不能給他深刻的熏陶。每當爺爺或者父親說“早飯後搭把手去村西天溝邊將那塊地的棉桃摘下來”,“晌午後到東灣裏把那塊豆地草拔一下”……凡此種種,他本想以“下午有課”、“今天作業多”為由找借口,可搪塞的話統統咽了回去。他實在不願意看到滿臉倦怠、筋疲力盡的長輩們因他的拒絕而感到失望,當然他內心實在向往那個風趣、熱鬧和快樂的課堂,但常常他還是悻然地去了大人們吩咐他幹活的地方。在日積月累的磨礪中,他也在不斷地成長和成熟,他逐漸懂得了勞動的苦澀和艱辛,甚至他有時覺得沒按大人要求幹活偷懶一次而又飽食飯肴,有種不勞而獲的愧疚。他偶爾也能在收獲季節和經營收入上領略片刻喜悅,勞動創造生活和美好,但那隻是一閃而過的事。勞動給了他最初的苦澀,給了他最初的快樂,同時也給了他最初的啟示。勞動歸類於創造,所有的創造來自於精神和愛好,而祖輩父輩又無法逃離土地,隻有用雙手和農具及手藝在大地上追求著自身的價值,同時也收獲著他們一生的精神和快樂。仰望蒼天,俯首大地,飽覽自然的風調雨順,盡情吸吮泥土的沁人芬芳,切身體驗河流湖灣的純淨和壯美……用心靈和汗水譜寫勞動者的人生詩篇。唯有如此,方能切身感受勞動是真實的,勞動的主體是善良的,勞動的品質是美好的。並由此開端,他們這些孩子,除了家庭賦予的苦役似的農活外,才有了色彩斑斕的童年。高粱地裏的貪婪沐浴,打麥場上的醉心捉迷藏,河灣裏的溪水嬉戲,天溝邊、田野裏的“挑兵”大戰……悠長的生命河流裏,童年看似短暫,實則是最重要的時光,在純淨清澈鮮明的入口處,將注入一生的激情和活力;少年是人生帆船的漂流地帶,在這裏,將給人生注入理想、精神、友情和榮譽,馬力殷足的帆船開始駛向遠方。中學時代自然異常重要,它是人生航船的又一個助推器,讓船桅掛上一麵知識和動力的風帆,歲月之舟在生命河流中勇往直前,而這一點則正是他缺憾的。
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麵,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我們生活在一個開辟人類曆史的光輝時代……不是有無數人在謳歌那光芒四射的朝陽、四季常青的鬆柏、莊嚴屹立的山峰、澎湃翻騰的海洋嗎?不是有無數人在讚美那明亮的燈火、奔馳的列車、嶄新的日曆嗎……現在我來談談大地,談談泥土……”朗朗的讀書聲飛出課堂、飛過山窪、飛越天溝,飛到他勞作的田間,羅鵬和甄峰他們如饑似渴地學習的情形,深深地在他腦海裏刻下了羨慕和嫉妒。生命如此神奇,成長中的每一次遭遇,周圍人的善惡,智者的指點……都足以改變人生的航向,也正是因為王三寶不經意的一擊,他幡然醒悟,希望自己今後不再是個“曬網者”,而是一名執著的捕撈者,恒久收獲人生之初的快樂。“我要專心讀書。”他心裏猛然噴發出一種自強的聲音。
他又一次走進課堂時,大家投去的是一種驚奇繼而羨慕的眼光,一方麵因他上次的精彩演講,另一方麵因王三寶對他戲謔般地調侃,不解風情,大打出手,而他竟未來得及還手。一段時間的疏離,同學覺得陳偉有種遠走歸來的親切,而他自己有種遊子回家的充實和歸屬感。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後期的孩子教育,除家長生活方式和習慣的引導外,課堂教育也還是常規似的應試教育。兩年前開始的那場潮水,衝擊的社會各種形態早已分崩離析、瀕於垮塌,當然包括意識領域。不安心於課堂的並不是他陳偉自己,也包括追趕風潮的很多學生,串聯、上訪、批鬥和遊行等事務占據了他們很多的學習時間。好在他們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季純在教育方麵有自己獨到的見解。這有可能與他是知青後代的身份有關。“生活賦予我們一種巨大的和無限高貴的禮品,這就是青春:充滿著力量,充滿著期待、誌願,充滿著求知和鬥爭的誌向,充滿著希望、信心和青春。”奧斯特洛夫斯基的話具有深邃的人生哲理和普遍的生活指導意義。他也覺得好兒女就應該誌在四方,人生路途沒有固定模式,不論環境、條件,隻要你為夢想不斷付出,就一定能收獲成功的果實。這印證了巴斯德的“立誌是事業的大門,工作是登堂入室的旅程,這旅程的盡頭有個成功在等待著,來慶祝你的努力結果”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