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節 誰在歌唱
走出廟宇大殿,老人攙扶著步入寬敞明淨的大院。他們不像其他香民那樣東撞西跑,東瞅西瞧,胡亂閑走,偶爾停下購物。他們主要是跪拜磕頭,上香、默默許願,一舉一動顯示著執著和真誠。寺院裏高大茂密的梧桐樹和各類林木參天聳立,枝葉婆娑的縫隙中透出藍天的空曠和悠遠,空氣中散發著植物和花朵的清新氣息和淡淡幽香,四周對稱而立的各種殿堂,顯得恢宏壯美,也悄然彌漫著一種肅穆和神秘。無需猜測,通過穿梭如織的遊客香民的穿著,就能知道現在已經到了春天。他們一起回頭看了一下剛剛跪拜的高大威嚴的土地神,心中的虔誠還未散去。他們永遠敬畏這位播撒福祉和吉祥,讓人們健康平安、收獲五穀豐登的神明。他們期待著普天下的善良人不再因那些奸佞邪惡者的作祟而受苦。“孩他爸,咱走吧!一路過來,我們沒少燒香磕頭,蒼天有眼,會保佑孩子們和所有人平安的。”老婦人看到老漢臉上布滿憂鬱,心情不好,便安慰他說。但他們總的看上去像一對悠哉自樂的老人。
“沒什麼,都這樣了,我們今生有罪,生出阿峰這個罪惡滔天的孩子,對一些人犯下了不可饒恕之過,但我們會真心贖罪,神仙一定會心知肚明,願來生我們得到解脫。”老漢說著,攥緊了婦人的手,眼淚如泉水般湧出。
“你知道,我們這一路上進過多少廟,拜過多少神,磕過多少頭了嗎?”老婦人欣慰地問老漢。
“我們已經走過三個省份,沿路那麼多廟,磕了那麼多頭,我這個年紀,真的記不住了。但我知道每次之後,心裏都非常安慰,我們還要走下去,要拜完天下的神仙,替兒子贖罪,讓那些無辜受累者理解我們做父母的苦心,也能原諒天下每一位走錯路的孩子和家長的過錯,借此饒恕他們的罪孽,給他們重生的機會。”汩汩流淌的淚水像充滿靈動的水流,伴著低沉滿含淒楚的話音,合成哀傷輕和的二重奏,渺渺飄散在自然純淨的空氣裏。
“孩他爸,你看我,要想開點。既然這樣,我們得承認現實,能為其他孩子和好人送一份心情,這樣靠哭不是辦法,我們還要堅持把祈禱做下去,你看你這個身體,最後非垮不可。所以你要挺住,我們才能把心願了掉,讓峰兒來世安生。”她說著,把頭扭向別處,把手捂在了眼上。
“你看你看,你自己眼皮軟,還說我,下次我們都不許這樣了!不然誤事,我們從老家到這兒一路多好,根本沒耽誤時間。”老漢反過來安慰老伴。頭頂上一隻大鳥在撲棱著翅膀,麵對眾多的遊人,它自由自在地飛翔在大樹間。看樣子它習慣了這種環境,和人類早成了朋友。大凡自然界任何生命群體之間,隻要有善意和單純,大多可以和睦相處的。老漢緩緩把眼光從高處移下來,他一直在想人活著的奧妙和美好,然後拉著老伴的手在一個石條椅上坐下來。
“老伴,我這輩子沒文化,理解不透太深的東西,但我聽人家說疾病、苦難都是因果輪回的報應,有現世報,也有來世報;這輩子拜佛、念經和修好,為的是來世;神不是迷信,不是空靈,不是無須有的東西;神是存在的。我們多燒香拜佛,肯定來世神不再責怪我們,也會放峰兒一馬的。”老漢娓娓道來,像給老伴一個人講課。
“你啥時學會知書達理了,你講的是那麼回事,不過神仙能睜開眼才行。”大媽佩服地點頭。“你以後不要輕易給我瞪眼了,不要動輒講我是錯的,再門縫裏看人,我就不客氣了。”老漢做了個鬼臉,分明對老伴以前的態度全盤否定。
“不過你光講神神神,神到底是什麼,在哪兒呀?我有時心裏真感到絕望。”大媽傷感地說。
“神是宇宙,神是自然。神就是人,神就是我們自己。神是存在我們周圍的一種靈性,他看不著,更是抓不住。自從有了人類文明,神就來到我們身邊,伴隨人類成長。隻要是世間的謎團沒有完整的答案,神就不會溜掉,人類就有希望。”老漢越說越來勁。
“老頭子你太有才了,以前還真沒發現哩!”老伴的眼睛突然睜得很圓,而且有了光亮,像年輕人突發的那種驚奇。
“很早的時候,父親說過,以前峰兒和我談心時也經常說到這些,隻是—哎……”他歎了口氣,繼續說,“隻是峰兒懂得很多,卻沒做好。”他情緒忽然低落到極點。
“走!我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心裏不虧欠就好。”她拉著老伴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