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節 全麵撒網
甄家一對老人失蹤的時間越長,王三寶的負疚感就越來越濃。他知道,像這麼長時間沒有音訊,一般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性。新的案件發了,破了;再發了,又破了。日子已經遠去,大多數同誌差不多都忘了這事。一年一年,偵查員們就戰鬥在這個行當,成天和案件打交道,什麼樣的案件沒見過,更何況老人失蹤的案件又不是這一起?群眾發現舉報的無名屍體和異常情況多得不計其數,自然這樣一起失蹤案件並無離奇之處。隻有王三寶心中知道,這哪是一般的群眾走失,而是一對讓他一生愧疚的長輩;他們是甄榮的父母,甄榮卻是他最心儀的女人。麵對她,他無言以對;麵對他們,他債深難還。各地紛紛傳來這類案情和消息,王三寶覺得有必要通過上級公安機關召集開一個偵破工作協調會。幹刑警時間久了,對案件他早已習慣,再苦再累他無所怨言,但對龐雜瑣事,特別是非警務活動,他嗤之以鼻。最近他就厭煩死了政府部門安排的強拆、強建事務,這類工作出力不討好,百姓怨聲載道,有的還罵娘,他已經知道好幾位拆遷戶家庭成員因補償或老房變動變得精神恍惚,有的甚至出走……他擔心這樣下去,警民關係乃至幹群關係會日趨緊張。他的怨氣源於內心的憂鬱,作為分管案件的領導,命案現場他必須到場。根據桌上的協查和綜合信息簡報,他看到幾個月來,周邊及縣區內發現了多具無名屍體。經過反複勘查,調查的結論是,這些無名屍體大多是乞討流浪及精神失常走失而自行倒斃的路人,特別是因拆遷,有的人得了精神綜合征,從而離家出走。他覺得每個人都有戀舊戀物情結,一旦變幻和顛簸,心裏都有迷失和空落感。“好家擱不住三搬”,再溫馨的家過多遭受風雨也會飄零。大地上出現一幢幢高樓大廈的時候,也出現了影影綽綽的精神流浪和落荒者,他們不甘失去久居的家園,拒絕搬進拆遷還原的住房,精神漸漸憂鬱,心智慢慢失常,便借出行和遊走來解除心中的積怨。於是大地上出現了另一番紛雜動蕩的圖景:乞討、暴病、倒斃、橫屍的情形層出不窮。他常常一想到這些,心裏就莫名落入傷感,這輩子他活得淡漠了一點,但他真的希望天下的家庭都能安穩幸福。
這一天上午,他在辦公室裏想著老人失蹤的事兒,突然局長進來說,縣政府門前有一位浙江開發商投資的五星級大酒店開工典禮,有很多領導參加,怕一些拆遷居民鬧事,要他親自帶刑警大隊和局機關同誌到現場執行保衛任務。他一聽,當時就像吃錯了藥,心裏非常難過。
“他媽的,這都是啥事,讓公安局給他們當炮灰?我不……”他本來想講不去的,但考慮是局長安排的,他是一名警察,服從是天職,忙改口說:“我不——是不想去,但這種事讓民警去做,的確浪費警力。”他看上去和局長叫板,實際上是對上麵來的。
“我也沒辦法,我們是黨委領導下的專政機關,隻有服從。”局長一臉無奈。
“你想想,頭兒,這種事麵子他們掙去了,當中怨氣還是發在了民警頭上,因為這屬於公安局多管閑事;在百姓眼裏,警察就是破案,就是處置危險,就是幫別人辦好事實事;真正出了事,所有的人烏龜樣頭一縮跑了,責任卻由公安局擔著。這樣的工作誰願意去幹?”他一氣,說了一大堆,讓局長也莫名其妙。
“我知道我們每天都在幹一些出力不討好的事情,但誰又能知道裏麵的根結,誰又了解我們的苦衷?你看看現在可都是刮風一樣的開發,地麵上除了各式各樣的建築,什麼都沒有了;似乎誰房子建得多,誰的功績就大,地占光了,城市就發展了,這是多麼荒唐的誤區?可誰又來製止呢?我們也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吧,端人家的碗受人管嘛!”看樣子局長不是沒心肺的人,一些事情他也出於迫不得已。他討好地瞅著王三寶,眼前這位得力副手,平素為他承擔著一半以上的業務,就是過於個性和正直。
“不是我不想幹工作,實在心裏憋屈。如果百姓確實因戰爭、災禍或者重大造福子孫後代的國家工程建設移民,那也無可厚非;可現代人竟因土地征用流離失所。我覺得任何發展和建設都是一項穩妥合理的宏大使命,也是長久的曆史性積澱過程,而絕非急功近利、一蹴而就的世俗拚秀。你看現在橋梁坍塌、道路成陷阱、列車出軌、遊輪翻沉、飛機失聯……時代的車輪何時能慢下來,讓每個人都能平安尊嚴地活著,平穩地到達目的地。頭兒,我有時候也許真是杞人憂天,試想一下,萬一地球上所有的土地,所有美好的東西都用完了,人類的子孫後裔還怎麼發揮才智?再說了,現代人的建樹和成果,絕對會得到後代的讚許嗎?如果所有的土地都被占有,那麼他們的生存空間可否令人擔憂?你講,這種事情,我們怎麼去幹?我們當警察的哪個不是有血有肉的漢子?哪個不是父母所生?哪個沒有良心?”他平素積的火氣,今天都燃放了。局長這時才覺得一貫清苦忙碌的他,難得有這份情懷。他這可不是一般的怨氣,而是一種深層的憂鬱和思考,內心不由得升起一種佩服。但嘴裏卻說:“你不想去就算了,案件上多上點時間,其他工作我叫他們多擔點,人要轉不開,你索性不到場,布置一下交給下麵完事。”他突然感到局長也不容易,他的胸懷遠遠超過他們這些副職,任何人可以發牢騷,他的委屈向誰訴呢?局長轉身出去了,王三寶心中忽然湧入一股同情和酸楚。他起身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山腳下的那棟高大建築,燦爛的陽光下,偶爾某個房間有些光亮,整個大樓一片黯淡。他想這棟名字極其雅致的寫字樓,竣工好幾年了,怎麼還沒投入使用,難道耗資那麼巨大的建築,隻是一種觀賞和擺設?可開工的時候曾發生過居民上訪和老嫗跳樓的血淚故事呢!他收回了眼光,慢慢地在屋裏走著。他此刻心裏有些蒼涼,他想他這一生漸漸過來了,大的功績沒有,隻是把心思係在案件和百姓直接遇到的困難上,這到底是對是錯,他真的說不清楚。愣神的工夫,刑警隊隊長進來。他說,目前失蹤老人還沒有一點線索,通過住宿查詢也沒有發現他們的信息。據甄家人反映,他們離家時都帶著身份證,可通過各種手段都未捕捉到絲毫音信,難道他們從來就不住旅館?另外,經調查發現,老人剛剛失蹤那段時間,他們確實去了市裏和周邊一些親戚家,這些親戚都是對他們家庭,特別是對甄峰有過特殊幫助的人。親戚不知道具體情況,還說這對老人懂人情世故,沒忘記他們。但後來他們很快就走了,下麵的事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