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就是疼老婆。
我娘是鬧饑荒時流浪到陳家村的,還是個啞巴,最先被我爹在田邊碰到,他一見這髒兮兮的小丫頭,還嗚嗚亂叫,就喂了兩口水說:“來,俺帶你吃東西去。”
拿繩綁了我娘的手,牽回村裏給大家瞧稀奇,逢人就喊:“快看快看,俺抓了個特務。”
村幹部將他攔住,問明情況,知道我爹瞎胡鬧,就把我娘領到大隊,雖說村裏沒有餘糧,也不能看著啞姑娘餓死,就通知各家,想要媳婦就把啞姑娘領回去。
缺媳婦的人多了,但我娘不依,有人要領她走,她就掙紮,把那根繩子塞我爹手裏,死活要跟他。
我爹更不依,當時文革還沒結束,爺爺舉報何道長有功,就成了縣革委會派駐陳家村的代表,威風著呢,我爹還盼著跟爺爺去了城裏,娶個女學生,哪會瞧得上我娘,又黑又瘦跟猴子似的,還不會說話。
我爹不要,我娘又認準了他,最後奶奶不落忍,認我娘當幹女兒,以後相中男人再把她嫁出去。
結果領回家洗個澡,我娘那個白呀,跟村裏老漢打得豆腐似的,養幾天又漸漸豐腴起來,可把我爹美壞了,但提親的人也多,我爹告訴那些人,我娘一看就是資產階級的餘孽,必須留在我家,這個陳家村的革命大本營接受教育,為了摸清我娘的底細,當天夜裏我爹就深入敵內了。
打那以後,我爹把我娘當成心肝寶貝,一有功夫就和她膩在一起,吃飯都是倆人互相喂,要不是奶奶逼得緊,他連孩子都不想要,萬一流產了呢?孩子死了無所謂,傷著媳婦怎麼辦?
所以老母豬踏平我太爺爺的墳頭,我爹還是不放心,四處打聽克鬼的法子,往家裏倒騰了好多東西,什麼迷鬼眼的墳頭土,嚇鬼的殺豬刀,擋鬼的牛骨頭,把我家搞得陰風陣陣,爺爺氣的夠嗆。
眼瞅著我爹要殺狗放血,爺爺趕忙製止,當時養的那條黑狗不到一歲,陽氣弱,殺了也沒用,為了讓我爹安心,爺爺用他倒騰來的破玩意做了個小人,脖裏栓根紅繩,大白天的掛在狗窩裏,當場把狗嚇的拉稀了。
爺爺把小人吊在房梁上,保證沒有鬼敢來,我爹這才安心。
之後的幾天,奶奶身子見好,但好像失了魂,目光呆滯,不能說話,爺爺也沒法子,隻希望借著過年給奶奶衝衝喜。
奶奶不能動彈,全家人一起準備年貨,免不了殺雞宰羊,而這時候爺爺發現一件事。
家裏的菜刀和磨刀石丟了。
沒人偷這玩意,隻當奶奶放在哪裏,爺爺找鐵匠打了柄菜刀,不了了之。
眨眼間過了十來天,年三十那晚全村人擠在大隊看春晚,隻留我娘在家照顧奶奶,其實我爹舍不得出門,可村裏人都知道他纏媳婦,大過年的見不著我家長子,少不得要奚落爺爺,他是被我爺爺拿棍子打出門的。
十二點放了鞭炮,我爹領著二叔回來,爺爺留在親戚家喝酒,我娘隻好抱著鋪蓋去正房陪奶奶。
等到狂歡後的陳家村陷入寧靜,人不嚎,狗不叫的時候,我娘悄悄下床,披上衣服出屋。
原因很簡單,她不會做飯,夜裏隻喝了點麵糊糊,半夜餓醒想去廚房找吃的,可剛走到廚房外,還沒挑起門簾,身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月紅,快回來!”
我娘扭頭一看,臥床半個多月的奶奶居然醒了,鞋都沒穿,披頭散發扶著門框,嘴巴裏卻流著鮮血。
我娘一愣,奶奶又含糊不清的喊了一句就要跑來,我娘趕緊去扶,卻又聽到身後的“呃。。呃”聲。
再次扭頭,一個人正挑起廚房的門簾,探頭張望。
一張皮開肉綻的臉,血液流幹,腐肉發黑,身穿深棕色的壽衣沾滿了黃土,而這人佝僂著腰撩起門簾,卻仰著頭,用那一對塞滿血汙的眼眶對著我娘,好像在用目光鎖定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