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他爺爺在山腳搭戲台,樹林裏走出個女人,抱著我爺爺進了樹林。
我說的時候何道長沒有再插嘴,情緒卻隨著故事變化,直到我全部說完,他滿麵怒容,嘴皮發顫,呼吸都不順暢,最後實在忍不住,一拍大腿,怒道:“畜生,一幫畜生,人神共憤呐,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幫畜生還有沒有一星半點的人性了?該殺,簡直該殺一萬遍。”
我不知他為何發怒,何道長卻忽然對我說:“初一,你爺爺和你家人都是被人害了,我問你,想不想報仇?你要想就拜我為師,我教你本事,要不想就跟著我糊口,忘記滅門之仇,以後老實活著。”
我家的事,一直有些猜測,卻沒有真的確定,而何道長一說,我熱血上湧,感覺眼球快被怒火撐爆,立刻哭喊道:“我要報仇,我要給爹娘報仇,我知道他們是被人害死了,我要跟你學本事。”
何道長卻讓我冷靜:“不要著急,師看徒看一年,徒看師看三年,你想清楚再答複,一旦拜我為師就要任我打任我罵,任我殺任我剮,師父一言便如玉皇法旨,萬萬不能違背,否則就是背叛師門,要遭雷劈火燒,風剮石砸,給人當徒弟是一輩子的事,讓你往東不能往西,讓你追狗不能攆雞,你的生死,榮辱,富貴,嫁娶,全都由師父說了算,你想清楚再回答。”
我立刻回答:“想清楚了,不管怎麼樣我都要給爹娘報仇,我也明白,不跟您學本事,這輩子都沒有機會。”流浪這麼久,見多了人心黑暗,我也不是傻子,哪能沒點小九九?
還一輩子做我的主,我這輩子還長著呢,你何道長才剩幾天呀,要能給家人報仇,我做牛做馬都行,要是騙我,大不了一拍兩散,我不信何道長真是無所不能的活神仙。
見我答應,何道長便說:“好,從今日起你就是我徒弟,師門規矩以後再說,先說你家裏的事,害你爺爺的是陳二才這個狗雜碎,燒死你家人的,是你二爺爺和三爺爺其中之一,或者他們兩個。”
我脫口而出:“我沒有二爺爺和三爺爺。”
何道長反問:“那你哪來的四爺爺?不管你怎麼稱呼,反正就是那兩個人,師父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是陳世祖的現世報,如果你不出生就不會發生後麵的事,但你爺爺要早早自殺,也沒有後麵的事,那你家破人亡的原因究竟是你出生了,還是他不肯死?這事跟你沒關係,不需要自責。”
坦白說,我沒聽懂。
“再說你爺爺的死,他就是太自以為是了,明明知道陳二才在使壞居然還以為是誤會,要是他立刻找陳二才算賬,也不會落得個家破人亡的結局。”
我問他:“陳二才為什麼害我爺爺,他倆不是好朋友麼?”
“曾經是,但你爺爺睡了他最心愛的女人,這就是禍根,陳二才應該是知道真相後,決定報複你爺爺,師父先給你講講你爺爺和陳二才和這個女人的關係。”
這個女人就是女知青,何道長吊死半年之後,幾個知青到陳家村插隊。
插隊就是上山下鄉運動,人民幣上的那位老爺子要求知識分子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把知識分子安插到農村生產隊就是插隊。
知識分子也叫知青,而知青中有一批人比較特殊,就是文革被打倒的人的子女,那時候有個口號,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所以有一批人即是知青,也是反動的混蛋後代,這些人到村裏插隊,除了參加體力活動,紅衛兵心情好或是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把他們拉出來批鬥。
女知青和陳二才就是這批特殊知青的一員,陳二才還要特殊點。
他家本是城裏的工人階級,往上八代都是資本主義的奴隸,而他本人的學曆也不高,初二時文革停課,他十八那年還是初二,按說插隊的事和他沒有關係,但陳二才喜歡的女知青要來陳家村插隊,陳二才舍不得心肝寶貝受苦,又沒本事救她出苦海,隻能想辦法同甘共苦。
當時批的是封資修,封建主義,資本主義,還有蘇聯的修正主義,陳二才家一直站在資本主義的對立麵,更和蘇聯扯不上關係,隻好在封建主義上下功夫,想來想去,陳二才抱著他爺爺的尿盆,找造反總司令自首去了。
嚴格來說,那尿盆不是盆,應該叫尿盔子,是個和頭盔差不多形狀的鐵器,陳二才祖宗八代都用這個尿盔子,正兒八經的老物件,也側麵證明他家窮到什麼地步,連個尿盔子都換不起。
指著尿盔子,陳二才硬說這是古董,說他爺爺是滿清餘孽,妄圖封建主義複辟,顛覆革命成果。
造反總司令就怕找不到批鬥的人,陳二才如此熱心,總司令哪好意思拒絕,一拍桌子:“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