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別說,許茂林這一通話真把我打動了,尤其是第二點,我們想救人,說破天也不能說我們錯了,無非與師父的命令有點衝突,但隻要能瞞住就是好事。
見我猶豫,許茂林又囉嗦起來,我和他商量細節,確保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可以瞞住何道長,便決定去東頭村看看。
出了屋又覺得不對勁,怎麼許茂林叨叨幾句就又把我說服了?!
三叔打發他朋友先走,我們把想法告之,先去縣裏的商場買東西,假發裙子小紅鞋往我身上一捯飭,還抹腮紅擦口紅,眉心點個小紅點,我自己都分不清性別了。
開著三叔的紅旗車,趕往東頭村,以前也來過幾次,當年給我娘接生的劉婆子,還有會用碎胎術,會給牲口接骨的張屠夫,都是東頭村人,但劉婆子去世了,聽說是走夜路跌溝裏摔死的。
到了村大隊卻沒見到批鬥會,三叔跟村裏人打聽,一口地道方言,說是陳家村人,聽說東頭出事,正好認識一位道長朋友,領來看看。
許茂林激動壞了,來之前我們說的是觀察觀察,可三叔既然提了道長,必須得許茂林出麵,他就喜歡在這種事情上成為眾人的焦點。
等三叔上車,許茂林連誇他夠意思,講義氣。
三叔笑笑沒說話,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倆都有點小九九,搞得我忐忑不安。
批鬥會改在副村長家,因為村裏人覺得他一時半會難以痊愈,大隊還要辦公,就每天派一名村幹部過去應景,組織村民配合副村長,而那楊元貴所長也天天過來,了解情況,也要看著棺材免得出什麼岔子。
楊元貴是方圓百裏的土皇帝,但人還不錯,當初小桃花死在陳家村,就是他帶人來調查的,我結結巴巴說不了話,也是他說我嚇壞了,讓我爹領回去休息,有需要再傳喚。
到了副村長家,院門開著,一下車便看到院裏擺了一排桌子,桌子後坐著幾個有氣無力的中年人,其中一位穿著警服,是楊元貴和村幹部,而副村長和一個老頭跪在前麵,麵向人們群眾,都戴了高帽和批鬥牌,副村長的牌子上寫著反革命集團骨幹,杜紅兵,而那老頭的罪過是曆史反革命分子,名字更離譜:臭狗狗。
狗狗就不說了,也許是小名,可哪有姓臭的人?
三叔那位朋友正口若懸河,數落兩人的罪狀,看到我們進門,他小跑過來,點頭哈腰:“三哥,你要來咋不打個招呼呢,我好過去接你們,這兩位是。。。”
在三叔家,他看了許茂林一眼,倆人沒打招呼,三叔介紹說:“老爺子姓許,我請來給我爹看風水的高人前輩,聽說你們村的事就過來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這丫頭是我侄女。”
許茂林切合時宜的點頭,這老騙子的賣相太好,隻要不亂轉眼珠子,就是飄逸中帶著正義的形象,而三叔的朋友,就叫他賴三吧。
賴三又趕忙對許茂林鞠躬,後者隻是微笑,擺出溫和卻高人一等的態度。
賴三摸摸我的頭,還往後看:“三哥,你家那位小神仙沒來?”
三叔說:“沒有。”
坐在桌後的四個中年人已經起身了,有人喊一聲:“賴三,這幾位是你朋友?”
賴三便引我們過去,一一介紹,分別是楊元貴,村支書,治保隊長還有副村長他爹,而介紹我們,賴三與有榮焉的說:“這是我三哥!”
村幹部哦了一聲,不太熱情,因為賴三就是個潑皮,誰稀罕搭理他的朋友。
倒是楊元貴和三叔握手,三叔自我介紹,說是陳家村陳世祖家的老三,小時候人販子拐走,半年前剛回來,這次回老家公幹,順帶給老爹遷個墳,就聯係了省城的一位大師,大師前夜剛到,又聽說東頭村有人中邪,便要過來看看。
一聽有大師,另外三位來興趣,趕忙請大師坐。
許茂林輕輕搖頭:“不用客套,我來抓鬼,抓了鬼就走,抓不了我走。”
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態度,村裏人非但不覺得冷漠,反而高看他一眼,許茂林大步走到跪著的兩人麵前,副村長笑著點點頭:“老先生你好,我兒子可能中邪了,麻煩您老給瞧瞧。”
許茂林大感有趣,反問:“你呢?你沒中邪?”
副村長昂首挺胸,好像被批鬥是極其榮耀的事:“我當然不會中邪,革命戰士百毒不侵的!”
我心中驚疑一下,覺得這事有點意思,何道長跟我說鬼怕惡人,難道副村長是用這種方法給自己驅邪?
許茂林輕輕點頭,看不出什麼態度,卻不再跟副村長說話,而是歪頭看那跪著的老頭。
看模樣應該六七十歲,但長得極其邋遢,頭發胡子都擀了氈,布滿皺紋的老臉黑黢黢的,而他上了年紀又是被動批鬥,不像副村長那麼精神頭十足,而是像條老狗那樣趴跪著,卻板著一張老臉,看誰都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