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茂林看著他的批鬥牌,朗聲說道:“隨風巽(xun),君子以申命行事,巽,為木,為風,為臭(xiu)。臭狗狗,這姓倒是少見,老弟,你看上去還不到六十吧?怎麼就曆史反革命了?”
臭狗狗抬頭,用那看白癡的眼光看了許茂林一眼,又默不作聲的低頭。
旁邊的村支書說:“大師,那字就念chou,我們給他起的名字,這老頭壞的厲害,他爹是狗漢奸,現在又輪到他妖言惑眾禍害我們村裏人,所以給他這個臭狗的名字。”
“胡鬧!”許茂林訓斥一聲,摘了臭老頭的高帽,親自將他扶起:“這麼大年紀的人,你們就不怕搞出人命?而且現在是什麼時代,要翻曆史舊賬豈不是連我這牛鬼蛇神也要批鬥?名字是爹娘給的,哪能讓你們這樣糟踐。”
“是是是!”村幹部趕忙道歉,卻還是解釋:“可我們不知道他叫啥,他爹是漢奸,給他起了個日本名字,村裏沒人會寫呀!”
許茂林沒有接話,將臭老頭扶起,拍拍他身上的土,笑道:“老弟,回家去吧,我若能把這件事處理漂亮,村裏人也不會再為難你了,回去吧,燒點熱水泡泡腳。”
院裏人議論,誇許茂林仁慈,可我倒是聽出一絲弦外之音,若是這事處理的不漂亮,麻煩你老頭再回來跪著吧。
臭老頭沒張口道謝,甚至連個點頭的動作都沒有,跪久了雙腿發麻,他顫顫巍巍的繞過許茂林,見村幹部沒阻攔,這才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老頭扭頭,嗓音沙啞道:“老漢今年六十有四,當你老弟恐怕不合適,俺沒別的意思,就是怕折你壽。”
許茂林哈哈大笑,那個爽朗,那個豪邁,那個厚顏無恥的來一句:”我今年一百零八,當你老哥還顯得我年輕呢!”
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沒想到這瞧上去五六十的老人,居然有百歲高齡,這肯定是駐顏有術的老神仙,副村長一家有救了。
臭老頭也很意外,卻沒有再說,扶著牆蹣跚離去。
三叔頭一回見到許茂林騙人,趴在我耳邊低聲說:“你這老師弟邪乎勁夠大的啊?騙子出身吧!”
這個問題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可能就是傳說中的信仰的力量,許茂林不見得有多聰明,可騙起人來卻是一套一套的,尤其是裝高人,那叫一個自然,那叫一個毫不露怯,有時候我都琢磨,難不成他連自己都騙?
雖然沒有露出令人稱道的手段,但所有人都被許茂林的氣度折服了,副村長的爹,媳婦,還有一子一女,湧過來圍住他,求他發發慈悲,救救他們家。
許茂林還沒回話,副村長不樂意了,高帽一摘,站起來罵他媳婦:“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我是村裏的幹部,你要當我媳婦就得提高你的覺悟,你看我像中邪的人麼?你什麼時候見過革命戰士被魑魅魍魎打敗?還有你,這位老先生,我兒子革命立場不堅定,他確實中邪了,但我啥事沒有,你可別血口噴人,否則就。。。”
話都沒說完,他爹上去就是倆耳光,還跟許茂林道歉。
許茂林笑笑,不以為意:“老的讓他跪著,群眾力量用起來,讓正義壓到他身子裏的邪,不是還有個小的?帶我去看看!”
村支書當起主人,趕忙領我們進屋,一群人在後麵跟著,隻留副村長他爹在院裏批鬥兒子。
副村長的兒子在屋裏躺著,一張木床,手腳被麻繩困在床頭床尾,雙眼通紅,嘴巴裏還塞著白布,即便中邪後折騰幾天,那張胖臉依然賤肉橫生,一看就是村裏的霸王,而他見了我們,隻是斜眼瞟著,沒有多餘反應。
副村長媳婦抹著眼淚向許茂林訴苦,說她兒子的發瘋的情況。
沒啥特殊的,一會打個太極,一會摟著木樁子親嘴,這幾天更見詭異,白天躲在房裏,夜裏卻嗚嗚嘶吼,有時候將繩子掙斷,就縮在院角或者屋角,時不時鬼笑兩聲,而這也讓我們確定他被邪氣躥了,因為邪氣躥心的人與一般的精神病很像,精神病是大腦受到刺激,而道學醫學中,認為控製思維的是心髒,邪氣蒙了心竅也算思維受刺。
唯一的區別就是邪氣躥了的人,到了後期就變得喜陰嗜血,這是邪氣本質引起的。
有了這個斷定,許茂林就開始忽悠人,先是掐了個誰也看不懂的手訣,隨後故作神秘,好像有神仙對他說話,最後十分篤定的跟村裏人說,這是邪氣躥了。
村裏人問他,也沒給病人檢查就能確定嘛?
許茂林微微一笑:“不可說不可說,你們信我就對了,那個誰家的媳婦,去拿點紅線來,殺一隻公雞取雞冠血,越老的雞越好,再準備一張黃表紙,香爐,線香,瓜果供奉,我這就拔了他身上的邪氣!”
終於,到了最關鍵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