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道長卻借著酒勁說:“管他呢,反正都是苗人的屍體,秦老司都不心疼,你擔心啥?”
我不擔心,我有腿,寧可跟著跑也不上屍體。
何道長與我一般想法,走不動的隻有彭卓,秦老司和徒弟將所有屍體檢查過後,便叫我們出去等待,而他從布包中取出黃符,每個屍體的額頭貼一張,再用麻袋套住,還得親手將屍體一具具抱出棺材,排好隊形,這才收拾行裝,讓阿吉拿著小陰鑼,敲響第一下。
當的一聲,夜晚的山林中格外清晰,而站在兩列屍體中的秦老司,忽然間單手撐地來了個側翻,手中引魂鈴一搖,喊一聲:“轉身。”
他們趕得十二具屍體齊齊轉身,麵向秦老司,而他緩緩後退,每退一步搖一下鈴鐺,屍體也跟著向前跳一下。
一搖一蹦躂。
何道長說這叫跳屍功,跳過門檻就好了。
出了客棧,屍體停步,秦老司進樹林砍了好些粗壯的樹枝,用繩子做成一副擔架,也不管屍體願不願意,就架在人家脖子上了,轉頭說:“阿吉,扶你彭叔躺上去。”
彭卓倒是不嫌晦氣,樂嗬嗬的上了擔架,還讓那沒穿褲子的秦老司趕穩一點。
秦老司沒搭理他,搖著鈴鐺,做出幾個誇張的動作,接連用出上坡功,聽聲功,讓屍體跟著小陰鑼的聲音前進,便不管屍體,跑來找何道長聊天。
而我正將解蠱的事情告之,秦老司一聽何道長不是來看他的,還埋怨幾句,隨後也說了與阿吉同樣的話。
何道長問他:“你也給蠱苗走腳吧?說不上話?”
秦老司滿臉嚴肅的搖搖頭:“我是收錢辦事,跟他們沒有交情,要蠱粉事關重大,那些歹毒的家夥哪怕親爹中蠱都未必肯答應。”
“是的,阿吉給我講了兩個小故事,蠱苗很壞的。”
何道長稍作思忖,摸著下巴的胡茬再次確認:“真的求不到?”
“不是求不到,而是你向他求蠱粉,他也要向你下蠱。”
“既然求不到,咱們抓個養蛇蠱的人,逼他交出來怎麼樣?”
秦老司急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你綁上一個,整個寨子都會找你麻煩。”
何道長眯眼說:“我記得你說過,有些人專門用屍體養一些厲害的血蠱,還要在沒人的地方煉蠱,咱們趁機抓上一個,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
秦老司還是覺得不妥,養蠱人藏蠱的地方就是火藥庫,那些毒蟲不比寨子的人少。
何道長卻說事在人為,先打聽其他熱情好客的寨子有沒有養蛇蠱的人,綁一個隻是最後的辦法,真逼到那步田地也隻能做了,綁了未必會出事,不綁,許茂林肯定要出事,當師父還能眼睜睜看著徒弟被人害死?
連夜趕路,屍體的速度雖然不快,卻勝在不知疲倦,天沒亮終於到了牛頭寨。
何道長跟我說的是險峻之地,亂石圍牆的一座蠻寨,還有滾石擂木作為機關,徹夜都有人把守大門,可我見到的卻是一條石板台階,走到盡頭轉過身便豁然開朗,一片空曠土地,當中立著個一人多高的大鼎,而空地那頭,許多吊腳樓一層層依山而建,家家戶戶的窗戶口都掛著兩排幹玉米,而樓旁則是綠油油的梯田和一條小河。
夜裏望去,寧靜又充滿生機的牛頭寨,格外迷人。
何道長錯愕:“咋變成這樣了?哪來的鼎?”
秦老司說:“縣政府送的,每個寨子都有一個。”
“國家對你們真不錯。”
秦老司不屑道:“不錯個屁,你們漢人總說定鼎,這就是要拿鼎把我們定住!阿吉,帶屍體回家。”
小陰鑼再次敲響,打破牛頭寨的沉寂,阿吉帶路朝一座吊腳樓趕去,幾個被吵醒的人,從窗戶探頭張望。
秦老司家是最高的吊腳樓之一,走上黃土小道,便有人從屋裏出來,與他打招呼,見到擔架上的彭卓也微笑致意,卻對我們投以凶狠和戒備的眼神。
直到,一個和彭卓差不多年紀,頭上纏著黑布的老人,披衣出門,與秦老司交流幾句,看到何道長卻露出迷茫之色,秦老司察覺,指著何道長說一句苗語,那老人驟然色變,轉身就跑。
何道長尷尬道:“還有記仇的人,老司,一會寨裏人找我麻煩,你得幫我解釋幾句,否則我跟大家夥說,當年是你幫著我逃跑的。”
秦老司卻道:“我能攔住別人,但襖玉隻能靠你自己了。”
何道長稍一錯愕,隨即尖叫:“誰?”
“襖玉。”
“她不是死了麼?”
“誰說她死了?!”
何道長一指那躺在擔架上裝鴕鳥的彭卓,怒容滿麵:“他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