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作品論5
10.走向成熟的曹岩小說——序《棕色雪天》
作為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係第二屆的學員,在1987年9月至1989年7月的兩年期間,曹岩隻給我看過一部題為《苦命果》的中篇手稿。其中頗有一些新奇獨特的感覺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至今難忘,譬如“我的花園一地胖乎乎的太陽花”之類。而總體看來,這部稿子寫得還很不成熟,很不完整。我大概提了一些比較尖銳的近乎“推倒重來”的意見之後,就把這部稿子給“斃”了。
兩年當中,也不知道曹岩還寫過些什麼別的稿子,反正至步是沒見到她發表作品。所以,盡管有一度她的善良和勇敢的表現令我詫異和感動,但是坦率地說,關於她的小說創作的前景,我從來沒有做過任何樂觀的預測和推想。
在這樣一種對於曹岩的大致認識的背景之下,突然讀到她發表於《解放軍文藝》1989年第12期上的中篇小說《棕色雪天》就不能不讓我很吃了一驚。這吃驚不是“吃驚”於她發表了一部中篇,而是“吃驚”於《棕色雪天》的出色——《棕色雪天》確實是一部近年來出自部隊女作者之手的不曾常見的有意味的耐得閱讀的小說。我甚至在較長的一段時間內都一直很難把它和曹岩聯係起來加以思考:這是曹岩寫的嗎?這裏麵蕩溢著的機智幽默和靈氣是屬於曹岩的嗎?曹岩她是怎樣把三重時空打碎而又糾結得如此渾然整一呢?她又是怎樣尋找到和把握住這種不溫不火的“調子”而將這一切敘述得如此從容、瀟灑、風趣和機巧的呢?更讓人感到興味的是,曹岩究竟是怎樣從《苦命果》走到了《棕色雪天》?在她艱難跋涉過的小說道路上又出現過怎樣的風景呢?
現在,我終於有機會來考察一下曹岩小說走向成熟的過程了。為了給她的第一個小說集子作序,我閱讀了她的主要作品,覺得比較能代表她的水準而又能大致反映她的創作發展軌跡的是三部中篇小說。按照寫作時間為序,它們是《小學舊事》(載《莽原》1989年第3期)、《阡陌人樹》(載《莽原》1990年第3期)和《棕色雪天》。
《小學舊事》是一部寫得比較平實的作品,它的基本內容是作者對小學時代的舊友和往事的回憶的片斷連綴。這一段歲月對作者來說大體是平淡的,即便有一些小小的悲歡苦樂和不怎麼刺目的美或醜的事物,經過20年光陰之河的衝刷,也都變得遙遠和淡泊了。作者在憶及它們的時候,心境是寧靜的平和的,沒有了熱血沸騰的衝動,也投有了刻骨銘心的眷戀,有的隻是過來人的幾分理解,幾分寬容、幾分悵然。就像在某一個秋涼如水的夜晚,當你仰望著在薄雲後麵緩緩移動的冷冷的月輪而陷入一種對往事的漫憶之中時,情感深處就像周身的肌膚一樣,會不時地感到一陣陣微微的寒意、一種溫曖的孤獨感和一種世事如煙般的淒清情調。(雖然作品講述的是童少年時期的人事,可我們卻難以從中感受到多少金色的童趣和快樂的童心;相反,卻能嗅出一絲淒然甚至蒼涼的氣息。這固然和“文革”的作品時代背景有關,但我認為主要是由作者憶及它們時的“秋夜望月”般的心境所導致的。)
“秋夜望月”憶舊可以使人心靜如水,亦可使人的思維清澈如水、透辟見底,使你所回憶的物象栩栩如生、曆曆如在目前。這正是《小學舊事》這部回憶性作品的一大特色。我之所以把《小學舊事》稱為“回憶性作品”是我基本上把它判定為作者的一部自傳體小說。閱讀經驗告訴我,作品中的那些情境、那些細節、那些心緒和感覺,主要的都不是出自杜撰和虛構,而是源於一種親自經曆、一種切身體驗。也正是從這樣的角度出發,我們就不能不感歎作者對六歲左右往後所經驗的人事景境有著如此清晰準確的記憶,哪怕是過了20年,哪怕是當時的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一句笑話、一聲歎息,都能複現得惟妙惟肖,讓人有如耳聞目睹。
當然,這樣一種準確的記憶和複現僅僅歸功於“秋夜望月”般的心境是遠遠不夠的,它更多的是反映了作者的一種稟賦、—種小說家的良好素質。這就是那種對自身經曆和人生體驗的天然的感受能力、吸收能力、儲存能力和複現能力。小說創作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一種回憶、一種懷舊、一種重溫舊夢。恰恰在這一點上,曹岩是得天獨厚的,《小學舊事》也正是得益於此。它基本上是一段記憶的自自然然的流布,老老實實的敘述,從小往大依時序寫來,碰到誰寫誰,有什麼事說什麼事(當然都是一些印象深刻、對心靈有所觸動的人和事)。從客觀效果看,也許可以把它看作一組人物素描:班主任和女兒芸芸,體育老師和楊桂開、四頭、劉祖華,還有老校工和音樂老師,一個一個實實在在,可信可感……這大概也就是我所說的《小學舊事》比較“平實”的“實”。
至於《小學舊事》的“平”則在於它結構上沒有什麼經營,語言也還缺乏特色,甚至也還談不到意境的營造和深層寓意(或曰思想性)的追求。這個“平”是和“實”連在一起的,或者說為“實”所累,即拘泥於真實的記憶而犧牲了想象的飛騰。——我在前麵強調複現記憶的重要性當然是以不排斥想象為前提的。眾所周知,沒有想象的純記憶恐怕是難以產生創造的,就像是我們要把一部回憶錄稱作是創作一樣會顯得十分勉強。沒有想象的文學也是不可想象的,這一點勿容贅述。《小學舊事》當然還是一部小說,隻是想象力還不夠開展,因而創造性就顯得比較稀薄,因而也就顯得比較“平”。
我的猜測大致不錯的話。《小學舊事》可能是作者的中篇處女作。它雖然立起來了(亦可以理解為夠到發表水平線了),但也是剛剛能立起來而已。就像是一隻羽毛未豐的雛鷹,雖然是能起立了,能行走了,甚至還能拍打翅膀做欲飛狀了,但畢竟還不能一飛衝天,翱翔於真藝術的大境界之中。
《阡陌人樹》的情景就大不相同了。我不知道它和《小學舊事》真正的創作時間的間距有多長,但我驚異於兩部作品之間進步的跨度之大。可以說《阡陌人樹》這部作品是開始“飛”起來了。刊物發表時把它作為頭條推出不是沒有道理的。
《阡陌人樹》的前身其實就是《苦命果》,我可以依稀讀出它往日的麵影。但曹岩告訴我,這部稿子改得最苦了,前後做過兩次脫胎換骨的大“手術”直至改得“麵目全非”。我想曹岩在這裏苦苦努力的就是一項工作——完成從生活到藝術的轉換。這個時期,她的藝術創造的最大障礙恰恰來自她的一種優勢,即準確清晰豐富得過於沉重的那份對往事的記憶。她必須掙脫“實事”的壓迫,盡情展開想象的也就是創造的雙翼。為此她搏鬥得好苦,她的辛苦沒有白費。
毛茸茸、水淋淋、原湯原汁的生活實感是進行藝術想象和創造的前提與基礎。如不然,我在前麵提出的“出色記憶是一個小說家的優秀素質”就純粹成了白扯。曹岩在《阡陌人樹》中對五歲甚至更早的童年生活的細致觀察和深刻記憶表現得比《小學舊事》還要卓越。但更為卓越的是,她沒有僅僅停留在或滿足於對往事的客觀記敘之中,而是加進了濃鬱的主觀色彩。作品第一節的輕靈而酣暢的筆墨為我們勾勒了一幅五歲的“我”眼中的姑媽“晨妝圖”——
這裏有畫麵:“朦朧張開眼,陽光如水般湧來。眯著眼睃向窗前,姑媽正沐在光中,齊腰的長發散在一側。窗外那棵苦命果尖圓的葉子尖圓的影子活活潑潑灑了一身。姑媽嫋嫋啟動木梳,每梳動一下,著光的一麵,便有一道道光暈在齒間滑動,撲朔述離。逆光的一麵則如帷幕般厚重。”
這裏有音樂:“每篦一次都舉到眼前細細地看,並總有什麼東西要用手擇下,同時將手指順著篦齒輕輕滑過,就有一串樂聲叮咚作響。這時我就閉了眼聽著,就覺得有什麼東西浸入心中,使人愈發癡迷。一篦,一串叮咚。一串叮咚,結一個幻想。仿佛心在成長。”
還有一些如夢如幻的感覺:“苦命果在姑媽身上搖曳起伏,使姑媽有一種飄動的感覺。銀又插入發髻後,遠看去,活脫一隻銀色大蝴蝶似落非落似飛不飛地若隱若現地追隨在姑媽漆黑的發上。這時那古老的發式,便使姑媽的背影端正地生出光輝來”……
作者從梳頭到篦頭到盤發髻,再到兩種發髻的介紹,再到五枚銀叉不同叉法的交待,寫實的部分是“實”到家了,也細到家了,不厭其煩,不遺餘力,極盡工筆之能事,足夠開一個“×發式”講座了。如果僅此而已,那必定要失之於瑣屑和枯燥。所幸的是有了如前所述的寫意手法的加入,有了想象和誇張,有了情緒和心意的流貫,這才使梳頭這一繁瑣的日常舉動成了一種真正優美的藝術創造,從而烘托出了一片有音畫詩效果的動人意境。
追求意境的努力在作品中到處頑強地凸顯出來,它也包括對語言的遣詞造句和對一種環境的刻意為之。比如作品的開篇:
正是深秋。
雲斑斑駁駁寫在遠天。白鴿灰鴿一點兩點剪行著寫意。無風。幾乎無風。偶有末落盡葉的枝椏不知為何簌簌輕響。於是便有一兩朵金黃旋著飄行而下,於是世界又多一份惆悵一份失落一份離情一份斑駁。
秋總斑駁。
由於這部作品所涵蓋的時間跨度長達近30年,作者對材料的取舍也頗為講究,該“詳”處盡情潑墨,該“略”處則毫不猶豫地省略,以寫意手法大塊“留白”,巧妙地進行著大時空的轉換,造成了一種情節推進和結構布局上起伏徐疾的節奏感。這些都是《小學舊事》所不及的。然而最重要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作品有了一個總體象征,一個明晰的寓意走向。正是因了這個象征的籠罩和這個走向的提挈,整部作品才顯得“形散神不散”,始終被一種思情所凝聚,並能使人在掩卷之後生發出超越作品的人物和故事之上的關於人生的一份感歎一份沉思一份帳惘。
《阡陌人樹》的象征物就是那棵樹,那棵苦命果樹。它長在“我”和姑媽的窗前,“秋天的時候,它真的結了一樹的紅果。可是葉已落盡,那紅果在放射形的枝椏上赤裸裸地暗紅暗紅,給人一種觸目驚心的震撼。”冬天,“隻剩下精瘦的枝椏在雪中孤零零的放射,將那仍聚在枝頭的一簇簇紅果,襯得如血一樣鮮豔奪目。”它從頭至尾反複出現,姑媽每見到它都顫顫驚驚;“……人家荒郊野外遇見一棵躲都躲不及,這可好,整日守著……”——這真是一語成讖。它和姑媽的命運之間確有一種神秘的深刻聯係,它暗示著姑媽淒苦的一生:它秋天結果,而姑媽是秋天出生的;它葉落果紅,隻有斷了全身的血脈果才紅,而姑媽命中注定克夫克子,隻有遠走他鄉。離開親人才能保全親人……姑媽在“我”家獻出了她的青壯年,晚年回到鄉下老家,很快就雙目失明,直到患上不治之症,最後淒迷而木然地死去。她篤信命運的安排,從不懷疑,更不反抗,堅韌地默默地承受巨大的苦難。就像作品結尾那個夢所點破的,她的一生就是在一條泥濘的阡陌上向著一棵苦難之樹(結局)踽踽獨行,直至終了。這僅僅是一個傳統文化或封建迷信造成的悲劇嗎?
作品顯然還有一層隱在的悲劇意昧。它具體表現在“我”和姑媽的關係結構上。她是“我”的姑媽,也是“我”的保姆,還是“我”的“母親”——這是因為她拋開了親生子女而無法泯滅一個母親的天性,自然而然就把她的母愛“移情”於“我”。而“我”在感情上把她認作母親,也是出於兒童對母愛的渴望的天性(媽媽因工作忙無暇顧及“我”),同樣是一種“移情”。“我”和姑媽都在潛意識裏認可了這種母女感情,不是骨肉卻勝似骨肉。因此,“我”對姑媽種種許諾的真誠是無可置疑的,這是一種童心的純真的美好,與謊言和虛偽絕對無緣。——假若世界由母愛和童心來處理,那該怎樣充滿了親愛啊!
然而現實往往並不如此。當“我”長大了、懂事了,爸爸媽媽決定讓姑媽代表他們去參加“我”的中學家長會的時候,“我”突然脫口而出:“不!姑媽算什麼?”這其實不過是說了一句實話,但它卻把一種極其珍貴的東西毀了,撕破了,而且無可挽回了。於是“我”隻有躲進衛生間“為自己選擇哭”。盡管她此刻對姑媽的感情包括歉疚都仍然是真誠的,但她肯定也朦朦朧朧地意識到了,在現實生活中還有許多比這種感情更重要的東西;而意識到並接受這種東西,同時也就認可了世俗對感情的嘲諷和現實對理想的輕慢。她涉世愈深,對這一點也就認識愈透徹。直至新婚之夜,她徹底明白了,“其實世界上很多許諾永遠隻能是空中樓閣,夢中曇花”;甚至當姑媽病重,她要去鄉下探視都被人們勸阻而未能成行。最後,她唯一能做到的不過是到姑媽的墳前灑一捧清淚而已。讀到這裏,我們是指責她的自私呢,還是感歎人為什麼總要麵臨這樣的二難選擇——你要珍視並堅執於一種情感和良心,你就可能要在現實中付出若幹代價;反之,你想牢牢地抓住現實世界,你就必須放棄許多良心的承諾而把一些珍貴的情感埋人心的墳墓,以後唯一能做到的隻是悼念(那些背信棄義無情無義之流就不足以論了)。
由此可見,《阡陌人樹》不僅在藝術處理上有匠心,而且在主旨蘊藏上也給我們留下了深長的甚至有些沉重的餘味。但是嚴格地說,它也留下了不步缺憾。譬如一上來對語言對意境的追求太過、太用力、太刻意為之(《阡陌人樹》的題目就顯得雕琢與晦澀),以至難以為繼,越往後越“寫實”,結尾處尤見筆力不逮,也缺了“苦命果”的意境的呼應。又譬如“姐姐造反”的部分太“硬”,“我”砍苦命果的舉動太誇張,都與全篇的情調不諧調,損壞了一種整體感。諸如此類,就不一一論列了。
假如我們以同樣挑剔的目光來審視《棕色雪天》的話,那麼我們從中發現的破綻就要少得多。這幾乎是一部接近完美的作品,同時也是一部很難把握和駕馭的作品。它的難度主要在於結構。曹岩在這裏一反前兩部中篇的單純結構法,似乎特意要來“玩”一回複雜的,而且“玩”得比較漂亮。
作品以女主人公“我”為中心,往外輻射出三條線,分別撐起三個時空:第一時空(也即現在進行時)是“我”和女友程的交往並展開程和她丈夫的家庭矛盾;第二時空是“我”和丈夫安結婚前後的回憶並顯示出兩人之間的情感錯位;第三時空是對少女時期(當新兵期聞)的“我”和蒙之間一段朦朧而微妙的美好情愫的追懷。三個時空又確定了各自不同的“調子”,以形成一種反差和張力,容涵更複雜和飽滿的情感。第一時空的基調是一種誇張的混亂和喧鬧,整個似乎是在“披肝瀝膽的‘電鋸進行曲’”中推進。第二時空的基調充滿濃鬱的荒涎和滑稽色彩,總讓人莫名其妙而又哭笑不得。第三時空的基調則顯得朦朧、遙遠、澄澈而純淨,就像“棕色雪天”裏的一個童話,給人一種淡淡的向往和向往失落之後的淡淡的憂鬱。三個時空在“我”的心理流程的撞擊下迸成無數有形的情感碎片,看似漫天開花而又撒得開收得攏。它們和諧於各自的基調之上而又共振於“我”的心理流程的節奏之中,最終又統一融進了女主人公帶著強烈的現實失落感去追蹤一種美麗情感的尋找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