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是春天,天上下著雪,天氣預報上說,是小雪,我對何說,“如果雪漫過了我的鞋子,我就會滿足你的一個願望”。
說話的時候是白天,天上隻是有幾個雪花在飄,風很大,不料到了晚上,風停了,雪卻越下越大。深的地方能沒過膝蓋。
整晚,我都睡不著。
開著陽台的窗戶,聽雪簌簌的聲音:想著清早踩著前麵爺爺的腳印去鄰村的甘泉附小;騎著自行車去十多裏外的石堆中學時在沙礫路上狂笑著摔倒;帶著漂亮的高中模考成績單回家時闔家的歡笑。
現在爺爺不在了,砂礫路成了柏油大道,也不會再有驚心動魄的模考,想著想著眼淚就掉下來,有多少年沒有這麼安靜地去傾聽天空的聲音了,我不知道。
這場雪,讓我很難受。
“你怎麼了,你不是喜歡雪麼?”清早,何蹲在門前雪地上用平時洗腳的盆子做雪人的頭,一邊將雪球丟到我的身上。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雪地裏,也不吱聲,路上行色匆匆的人都在驚歎這場大雪的厚,從昨晚那場思考之後,我短暫地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對了,你不是說雪漫過鞋子就滿足我一個願望麼?”何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我麵前。
“你說吧。”我無精打采地回應道。
“說說你為什麼難過?”
“這也算?”
“你的秘密,物超所值。”她痛快地說。
“我隻是有些想念小時候。想念爺爺的腳印,還有”
我把自己所有的想念通通說了一遍,邊說邊搖頭,我知道自己正在經曆一種無可挽回的憂愁。有些事覆水難收。
“我還以為什麼事哩!”她輕描淡寫地說。
“我也知道這些事無可挽回了。”
我料定那是她安慰我的方式:信口一說,然後轉頭連珠炮地去說別的事。然後就等著她,說無關緊要的瑣事。
“你今天聽我的。保證你會忘了那些事。”
“恩。”一臉驚訝的我一時,想不出更好的回答。
事實證明當初的“恩”是多麼的明智。以至於我,在後來對於她所有的情感導向都用“恩”作答,不是一種簡單的讚同,還有對於她徹頭徹尾的信仰。
在山上我對她講了許多爺爺與我的事,講到淚流滿麵,她就安靜地坐在旁邊,半句安慰的話也沒有。等講完了,哭夠了,馬上被她帶著去她小學校的*場跑步,是甘泉附小的方法:順時針跑兩圈,然後逆時針一圈。
規矩是教過自然的體育老師首創的,說是遵循了地球旋轉與人體機理微妙的關係。
“你們過去也是這樣跑麼?”我擦著臉上的汗問。
“差不多。我們隻朝著一個方向。”她若有所思地回答。
“真是難為你了,還得反過來跑一圈。”
“沒事。不過,你的體育老師倒是很有意思的。”她微微地笑著。
她說的有意思與有趣也是兩回事,從被初中老師動員去了職專開始,她便討厭上了所有的老師,有意思隻是不太討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