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費了好半天的勁兒才極其虛弱地開了口。
“我和清芳是真心相愛的。”他說,“蘇清芳……”
“是他的母親。”於謙和冷冷地打斷,“你不用解釋,我知道。”
“好。”丁樹海便接著往下說,“那個時候清芳已經決定要跟她當時的男朋友韓平分手了。他們是高中同學,是彼此的初戀。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兩個人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韓平隻是一個普通人,清芳卻太有才華了。”
丁浩然心頭一慟:“所以我媽……”
“不要那樣想你的媽媽。”丁樹海隨即打斷了他,“你應該相信你的媽媽不是那種人。她是一個戀舊的人,她還是想和韓平好好走下去。可是韓平受不了了。他畢竟隻是一個普通人,不管做什麼事,隨時隨地,都會有人拿他和清芳做比較,他實在受不了和一個音樂才女在一起的壓力。所以他有意地疏遠你媽媽,你媽媽也感覺到了,她也開始覺得也許就這樣淡忘會比較好……我們就是在那個時候相知、相戀的。”
“那你們為什麼不幹脆在一起!”丁浩然懷著一種難言的憤怒責備,“為什麼還要把我爸爸拖下水?”
聽到自己的兒子當著自己的麵喊別人爸爸,丁樹海的心頭就像被生生割了一刀。無聲地流血。他蒼白如紙的麵容上浮起一抹慘淡無比的笑。
“我以前不止一次試圖和你說清楚,”他疲憊地看著他,“可是你從不給我機會。”
丁浩然猛地怔住了。他滿臉淚水地看著這個本該喜氣洋洋地度過六十大壽的男人,短短的時間裏就顯出了驚人的老態。連眼睛的光芒都黯淡了,就像一盆燒得正紅的火卻被突如其來的風霜澆滅了。
這一刻,他的心有點兒動搖了。
“那你現在有機會了。”於謙和的聲音卻更冷了,“別浪費時間浪費感情了,還是趕緊說完吧。”
丁樹海便又看了一眼於謙和,隻好繼續說下去:“就在清芳決定和韓平攤牌的時候,韓平被查出了亨廷頓舞蹈症。據說他家族裏本來就有人得過這種病,所以他父母一直很留心,一有了可疑的跡象,就馬上想辦法以其他名目騙韓平做檢查。查出來以後告訴了清芳,卻瞞住了韓平本人。”
“具體的情形隻有清芳自己知道。但是結果就是,韓平的父母說服了她,請不要在這個時候離開她。她答應了。還試圖說服我。”
丁樹海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夜。那個讓他做出了錯誤的決定,改變了他一生、並使他後悔到現在的一夜。那一夜甚至還有些詩意。濛濛飄灑的細雨,像揮散不開的霧一樣籠罩著整個世界。
他在和蘇清芳約好的地方,等過了約定的時間,還是遲遲沒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以後他知道那其實就是一個不妙的前兆,可是當時的他卻一點兒也沒有多想。隻是以為,她被這細雨耽擱了。
蘇清芳最愛這種打在身上都沒有聲音的細雨。每逢這樣的天氣,她會連傘都不打,雨中漫步。
所以他一點兒也沒有著急,隻是要了一杯清茶,慢慢地喝著,時不時也欣賞一下窗外的雨景。
直到約定的時間過去快一個鍾頭,終於在街道的那一頭,昏黃的街燈裏出現了一道纖細的身影。一個長發披肩的少女緩緩地向他走來。丁樹海不由自主地笑起來,連忙朝她揮揮手。可是她卻沒有看到,直到走到茶座的門口,才恍然驚醒似地看到他。
當她坐在他的麵前,他才發現她的臉色是那麼的蒼白。頭發上,衣服上,都染上一層水汽,連她的眼睛裏都是濕潤的光澤。
他終於感覺到不對了,連忙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一隻手。冰涼。鎮得他的心口也莫名地跟著一顫。他問她出什麼事了。起先她沒有回答,眼神飄忽地盯著放在自己麵前的茶杯。茶杯裏新泡的茶還沒有靜止下來,還有一些茶葉在悄悄地浮沉。他又問了兩三遍,她才慢慢地抬起頭。
我暫時不能跟他分手了。她有點兒哀傷地看著他,可是卻依然堅定。
丁樹海登時愣住了,有點兒受傷地問,為什麼?他不明白,為什麼前幾天才決定的事會一下子被推翻。而他認識的蘇清芳顯然不是一個朝秦暮楚的人。
蘇清芳如實地告訴他,韓平得了絕症。那也是丁樹海第一次聽說,有一種名字這麼奇怪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