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章 崩潰(一)(1 / 2)

整個人都變得軟綿綿的,才向前走了一步,就沒了骨頭一樣倒下去。於謙和慌亂伸手接住,攬著她的肩膀一起坐在枯萎的草地上。

“出什麼事了?”他問她。

苗童搖了搖頭,隻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眼神似聚未聚,似散未散。可能是身體開始習慣了,胸口的刺痛變得麻木,遠沒有之前那麼鮮明了。腦子卻也時不時地發起昏來。

於謙和看她的手還捂著肋下,便問:“這裏痛嗎?”

苗童據實以告:“好多了。”

於謙和不由得蹙起眉頭,一種不詳的預感襲上心頭。他謹慎地解開她的外套,伸手在她肋下輕輕撫觸,果不其然,摸到一處異樣的凹陷。聽到苗童細細地抽了一口氣,手便不禁僵住了。一股難言的痛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勉強忍耐住喉頭的苦澀,盡量放柔聲音問:“頭是不是有點兒昏?”

苗童還是看著他,舍不得把眼睛從他臉上移開:“嗯。”

於謙和看到她流露出那樣的眼神,身體裏的痛楚也更明顯了:“是不是……有點兒喘不過氣來?”

苗童:“嗯。”

無論他怎麼忍耐,鼻腔裏都無法挽回地酸澀起來:“很快就好了,”區區的幾個字,也必須深吸一口氣才能說得下去,“睡一會兒就好了!”

苗童是個聰明人。看著他的臉,聽著他的話,似乎也明白過來。最近的醫院離這裏也就半個小時,可是他卻絲毫不提送她去醫院。唯有慘淡一笑,輕聲問道:“我還有多少時間?”無非就是內髒破裂之類的。反正就要死了,再去糾結怎麼死的也不會讓她多活一秒。她不想把有限的時間再浪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於謙和眼裏一熱,落了兩滴眼淚。一旦落了淚,就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直往下掉:“十幾分鍾?”一滴眼淚不小心落在苗童的臉上,忙用手指輕輕地擦去,聲音也變得更輕,“也許更少。”

苗童看到他落淚,自己反倒沒了眼淚。平靜地躺在他的臂彎裏道:“也夠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她從來沒有想過,才二十歲就會數著秒數過日子。每數一秒,疼痛就更抽離一些,而窒息的感覺就更強烈一些。

於謙和看她張開了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一樣徒勞地呼吸,五髒六腑就像刀紮一樣。但是他知道,真正被刀紮著內髒一樣疼的,是苗童。死亡的陰影在逐漸逼近,隻是來得如此之慢。

此情此景,又讓他回想起差不多二十年前,那個可怕的午後。他也是這樣,看著一個年輕美麗的生命,掙紮在瀕死的痛苦裏。

他不由得緊緊地閉上眼睛,不敢再看,任憑滾燙的眼淚在臉頰上流淌:“不要這麼用力地呼吸,”他哽咽著勸她,“你就可以走得快一點兒。”

他清楚地記得,二十年前的那天,女人用一條絲巾把自己的脖子係在門把手上。門把的高度正好讓她坐不到地麵,可是雙腳還能掙紮著蹬來踩去。她的意誌是想死的,但是身體卻擺脫不了本能。這樣的掙紮,並不能救她,隻會延長痛苦。他看著她的頭被絲巾絞得歪向一邊,兩隻眼睛都充滿了血,通紅通紅的,仿佛隨時會滴下血淚。

好孩子……

她艱難地從差不多被勒得閉合的喉嚨裏擠出一點兒聲音,破碎不堪。

幫我一把。

於謙和陡然打了一個寒顫,驀地睜大眼睛。低下頭,卻看見女人的臉浮現在苗童的臉上,像幻影一樣微微蕩漾。女人又在痛苦地呻吟,血紅的眼睛充滿渴求地望著他。他已經沒有辦法分清這是虛幻還是現實,一隻手不知不覺地摸上苗童纖細的脖子:“或者,我可以幫你一把。”

正要用力,手背上卻突然一涼。

“不要。”苗童抓住他的手,略略用力地扒進他的指縫,“不要。”

於謙和霎時一震,又找回一半神智。有點兒不可思義地問:“你不覺得很難受,你不想快點兒結束嗎?”

苗童盡量堅持住:“是很難受,”但呼吸越來越困難了,無論她怎麼努力地呼吸,好像都沒有氧氣進入身體,每多說一個字都在消耗僅存無幾的力氣,“可是我還不想死。”

隻是輕得仿佛棉絮的一句話,卻如一記重錘敲在於謙和的心口。

“為什麼?”他想不通。

“因為……”苗童的眼睛竟然閃爍著珍珠一般美妙的光芒,“現在,是我覺得最幸福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