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章 崩潰(一)(2 / 2)

於謙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長久以來,一直籠罩在心頭的陰霾好像豁然開朗,喉嚨卻又像塞進一個軟綿綿濕漉漉的東西,一絲縫隙都不剩。

“我不想死。”

說完這句話,苗童眼裏的光芒大亮起來,好似點燃了一簇煙花。但那光明和燦爛也如煙花一般,隻一瞬便又暗淡下去,變成死寂。與此同時,她緊抓著他的手也鬆開了,無力地滑落到枯草上。

於謙和呆住了。身體裏好像在哢嚓作響,玻璃一樣碎裂的聲音。起初還隻細微如蠶食,一下子,就咣的一聲,比炸彈還響。響得他全身都發起抖來,胸口一陣一陣像要裂開似地抽搐。

那種感受,已經不能用疼痛來概括。

他抱緊苗童的身體,將她的臉埋在自己的胸口,臉頰也貼在她的額頭上。那麼的冷,像冰一樣。一點兒餘溫都沒有留下。

眼前很快就模糊了,那些滾燙的液體完全失去控製,大滴大滴地、不停地往下流。

女人死的時候他沒有哭,隻是覺得她的模樣很嚇人。知道女人的一生有多麼悲慘,那個男人有多麼無情的時候,他也沒有哭,隻是覺得怨恨。丁浩然用那麼受傷的眼神看著他的時候,他還是將眼淚忍了回去,因為他在他心裏什麼都不是,連恨都不值得去恨。

他一點兒也不知道,原來自己也有這麼多的眼淚。

哭得涕泗縱橫,哭得傷心動腑,好像一生的眼淚都用在此時此刻。

他這裏隻想哭個痛快,完全沒有聽到已有人匆忙地跑過來。

雷諾帶著胡曉明、葉敏宇尋著哭聲找來,看到的就是這樣匪夷所思的一幕。葉敏宇第一個衝上去,胡曉明也緊跟而上,一個一把扭住於謙和的胳膊反剪在背後就地壓倒,一個扶住苗童的身體摸了摸頸部的脈動。

胡曉明神色一滯,朝雷諾搖了搖頭。

葉敏宇的眼睛都紅了,惡狠狠地將於謙和的頭往草地裏按了又按,恨不能直接壓碎他的顱骨。但於謙和依舊沒有一點兒反抗,兀自淚落如雨。

雷諾站在原地,遲遲沒有發出指示。隻凝神靜氣地望著於謙和,望著他哭得那麼悲痛,那麼投入,都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他甚至不在乎落在他們的手上。

心裏忽然升起一種奇妙的預感:這個男人,殺不了人了。

抓到了於謙和,整個警局大半夜地熱鬧起來。刑警隊除了一個還在青龍市的葉知遠,全員到齊。連劉局都帶著一臉的枕頭印子趕了過來。

刑偵技術那邊忙翻了天,聶晶也被叫回來馬上進行屍體解剖。匆匆地換好衣服,一把推開解剖室的大門,躺在解剖台上的少女幾乎正對著她的眼睛。聶晶不由得停住腳步。不久之前,她還和少女近距離地相處過。少女哭得正傷心,自己也曾像一個大姐姐那樣安慰過她幾句,還輕輕地攬著她的肩膀。那時候她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聶醫生,怎麼了?”助手問。

聶晶恍然驚醒,推搪地搖了搖頭:“沒事。”

重新振奮起精神,快步走到解剖台前,揭開遮蓋在屍體上的白布,轉身拿起解剖刀。

白色燈光下,少女的臉腫脹得不成人形,傷痕和淤血交錯得有些慘淡。活著的時候想必疼痛不堪,但現在閉上眼睛,卻顯露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聶晶心中的動搖又漸次平複下來。悲涼裏卻也升起一點兒安慰。

東方已然透出魚肚白,漫漫長夜就在不知不覺間過去了。

雷諾也是一夜沒睡,一直站在審訊室的隔壁,透過單向玻璃觀察著被一個人關在裏麵的於謙和。胡曉明等人原本要陪著他,也被他支開了。他也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心無旁鶩地看看於謙和。

男人哭了差不多有大半夜,也就是三四十分鍾之前才冷靜下來。不隻一個人試圖從他嘴裏問出點兒什麼來,但是他都一概不理會,隻是很投入地哭著,好像世界上隻剩下他一個人。

雷諾懷疑,要不是把眼淚都哭幹了,他恐怕還不會停止。

現在的他就像一個發泄過度的野獸,內瓤都被掏空了,連眼神都有點兒木呆呆的。頭發淩亂如野草,臉色蒼白得像雪一樣,隻有兩隻眼泡紅腫得充了血。

正看得入神,忽然傳來敲門的聲音。回頭一望,就見聶晶帶著檢驗報告走進來。將檢驗結果迅速地看完,眉頭也不由得越皺越深,最後卻又忍不住輕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