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樣隻要一哭,就會有大把的人同情了。要是再擺出個柔柔弱弱的樣子,更是能顛倒黑白。而那些不哭不鬧的人,卻常常淪為被厭棄的對象。
其實他們不是不痛,隻不過生生地忍住而已。好像堅強也成了一種罪過。
唉。早知道她就該跟劉軍一起去接那對父母。現在被凍在這裏,走也不是,留也難受。
劉軍在車站順利地接到了那對老夫妻。他們的女兒是所有的受害人裏,除了曹單以外最早的。如果不是有那位同行隨行,劉軍差點兒錯過他們。按照資料裏說,兩個人都該是五十出頭才對,可是看起來,起碼要比實際年齡老十歲。尤其做父親的頭發都白得差不多了,臉上一道一道縱橫交錯的皺紋,瘦得好像隻剩下一把骨頭。看起來都快七十歲了。他和那位同行一起扶著妻子,慢慢地走了出來。他的妻子雖然蒼老得沒有他厲害,可是眼神裏透露出一種呆滯,行動也有些遲緩。
但是當他們和劉軍接上頭以後,卻表現出令他意外的冷靜和平穩。這兩天連續見到太多悲痛欲絕的父母,劉軍本來都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他還想著,十年的等待化為一朝的悲痛,那該是多麼強烈。
事實卻弄得他措手不及,事先準備好的一套說辭都給忘了,還是那位父親先和他說了話。
“劉警官,”這位父親的話裏帶著濃濃的方言味道,劉軍聽著頗有些費力,所幸他說話也不快,“你們確定是我女兒嗎?”
劉軍隻得據實回答:“我們有她的姓名和生日,不過還是要做DNA鑒定才能確定。所以也希望你們能配合一下。”
父親有點兒聽不太懂:“什麼鑒定?”
同行解釋了一下:“做了這個鑒定,就能判定是不是你們的女兒了。到時要采集你們的DNA樣本,就拿根棉簽在你們的口腔裏擦一下就行了。”
父親很認真地聽完,笑了一下:“又是科學的那些東西?”擺了擺手,“不用,不用。我女兒的手,我認識。看一眼就知道了。”
劉軍和同行對視一眼,誰也沒忍心這個時候跟他說,這是標準程序,一定得走。
一路上老兩口都很安靜。
雖然同行和那位父親都沒有提起過做母親的情況,但是劉軍已經可以肯定,那位母親精神不太對了。父親對母親的照顧是無微不至的,一會兒問她餓不餓,一會兒又問她渴不渴。母親也會回答,但是眼神從來對不上,說話的時候像一個呀呀學語的小孩子,發音簡單而又困難。
她說餓,他就從隨身背著的那隻老舊的旅行包裏掏出一塊幹癟的麵包,最便宜的那種。一小塊一小塊地撕下來,喂到她嘴裏。
她說渴,他又拿出一隻磨損得發白的軍用水壺給她喂點兒水。喝水的時候,難免流出嘴巴一些,他就用袖口給她抹一抹,再用粗糙得發黑的手指擦一擦。
劉軍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軍用水壺了。何況還是這麼舊的。
後來,還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同行實在忍不住,趁著父親向母親指點窗外的高樓大廈時,壓低聲音和他說了兩句。
原來老人是個退伍軍人,還參加過自衛反擊戰。別看他現在瘦得風一吹就倒的模樣,年輕時一身的好本事,跟敵人肉搏,一個人打死八個,腸子都拖了出來。他用的那個水壺就是當年參戰時用的,一直陪他到現在。退伍以後,安置得也還不錯,起碼溫飽是不成問題的。所有的劇變就在那一年,女兒沒有了。
那個女孩兒,同行也認識,還跟她是高中同學。他記得很清楚,他們那裏是個窮地方,因為老師少,一個班有一百多人,隻有女孩兒考上了大學,是個名符其實的女狀元。
那是女孩兒出去上大學的第一年寒假。好多同學還想,過年可以聚一聚,看看去大城市上學的大學生變什麼樣兒了。結果傳來的,卻是女孩兒失蹤的消息。
從此她父親就踏上了尋找女兒的漫漫長路。家裏所有的錢都花完了,能賣的也都賣了,親戚朋友全都借遍了。這樣過去好幾年,連最支持他的老戰友也說,要不然別找了,就等著吧。
他說,其實他也知道希望很渺茫了。經曆過戰爭的人,見過很多很多的死亡。他都懂。可是就算不能活著見人,也該死要見屍。以前在戰場上,為什麼冒著槍林彈雨也要把戰友們的屍首拖下來?能拖一個就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