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忽然間發現,這樣的嘴臉其實是醜陋的--因為別人比自己強,就種種地看不過眼,好像別人欠了自己一樣。其實說到底,都是自己在作,弄得別人很辛苦,也把自己變得很不堪。
不如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好。不如自己先管好自己。
但是雷諾又有些不一樣。在他這個年齡,往往正是人生最恣意放肆、囂張跋扈的時候。即使一點兒小小的油星,也會有大把大把的人恨不能燒出最熱烈的火焰。雷諾卻顯得那樣謹慎。他明明有那些閃閃發光得灼人眼目的東西,可是他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控製著。他就像是一盞絲綢蒙著的燈籠,明明燈籠裏有著最明亮的燭心,卻隻讓人看到燈籠外溫柔的光芒。這樣的謹慎近乎於一種思慮。
對,簡直就是思慮重重。
以他的年齡來說,真是不可思議。
這正是比起他的智慧,更讓林建軍覺得驚詫的地方。因為這種思慮不同於與生俱來的智慧,更多的是後天的境遇造成的。有很多人,終其一生也不能學會。
這樣的人,他們的內心感受是那麼的深,對別人的感受也常常十分敏銳。是他們的本領,更是他們的負擔。
憑良心說,方才雷諾對於李天成和譚曉敏夫妻之情的把握,遠比他僅憑一隻斷手就作出的精彩推理,更讓林建軍印象深刻。
他一下子覺得雷諾的身上充滿了謎題。
這個小孩子究竟遭遇過什麼?他到底是如何成長的?怎麼就能夠在絕大多數人都隻會沒心沒肺揮霍青春的時候,他卻已遠遠地,遠遠地,走到前麵去了……
“林隊?”
“嗯?”林建軍陡然一震。
卻見雷諾不知何時轉過頭,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才意識到,他竟然看著年輕人,看得走神了。
“林隊,”雷諾問,“有事兒嗎?”
這樣近距離地看著,雷諾麵容的孩子氣也變得更為明顯。尤其是他有點兒愕然地,微微睜大了眼睛的模樣。那一雙眼瞳實在很黑,又很亮。
林建軍很和藹地笑笑:“沒什麼。就是想看看你怎麼還不回家?這幾天你們都累壞了,難得今天進展不錯,不用加班了。”
雷諾便也笑笑:“不要緊,反正回去也沒什麼事兒。我再待一會兒,把這幾天查到的東西再梳理梳理。”
林建軍:“就算一個人住,早點兒回去給家裏人打個電話什麼的也好啊。你一個人在外麵工作,爸媽肯定挺惦記你的。”
雷諾的笑容悄悄地淡去了。
林建軍不由得一怔,也收起笑:“怎麼了?”
雷諾低垂下眉眼,搖搖頭。又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地道:“我家裏沒有人了。”
林建軍吃了一驚。雷諾年紀還這麼輕,父母的年紀……應該也還早吧。這種事兒又不能瞎猜,隻好問:“你爸媽怎麼了?”
雷諾黯然地抿了一下嘴唇。他本能地想要回避這個問題。沒有人喜歡把自己的傷心處揭給別人看。但是林建軍不是普通的別人,是他從心底裏很尊敬的上司、前輩。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林建軍會這麼問,純粹是出於對他的關心。
“我剛上大學那年,我媽突然犯了心肌梗塞,家裏隻有她一個人……”他說得有點兒慢,有點兒低,但還是盡量讓林建軍聽清楚,“至於我爸爸……”他咬著嘴唇笑了一下,“我從一生下來,就沒有見過他。”
林建軍怔怔地看著男孩子努力忍耐的側臉。雖然他努力得很成功,臉上的肌肉並沒有很明顯地扭曲出痛楚的痕跡,但眼角還是微微地紅了。
“我還有一個妹妹。跟我是雙胞胎。”雷諾繼續低低地說著,“那年,我們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學。元旦的前一晚,她一個人去看電影……”說到這裏他又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但是這一次的努力白費了,通紅的眼睛裏很快閃起水光,隻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有大滴大滴的眼淚湧出眼眶,掉落在他麵前的小本子上,“她失蹤後一個星期,我媽就犯了心肌梗塞,那時我還在學校裏……我媽身體一直不太好,她一個人把我和妹妹養大,實在很辛苦……”
林建軍:“她是因為知道了……”
雷諾迅速地搖搖頭:“她不知道。我沒敢讓她知道……”他低頭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