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六章 動機(一)(1 / 2)

“所以,”雷諾的牙越咬越緊,每一個字都是那麼用力地從齒縫間擠出來,“你不去才會讓他的期盼落空。他才會在苦苦地等待中煎熬,才會覺得難受。”

“你不想讓他難受嗎?”

吳玉芬頓時睜大了眼睛,渾身顫抖不已。她的思想也和她的肉體一樣顫抖不已。

“對他的無視就是對他最大的折磨。”

“誰都不要去找他。”

“就把他當成垃圾一樣拋棄掉。”

“讓他知道他已經沒有任何的價值,他隻會自己一個人爛掉。”

吳玉芬大哭出聲,林建軍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滾落。

“吳姨,不要去。”雷諾緊緊地把吳玉芬抱在懷裏。

他現在比任何的時候都要溫柔,也比任何的時候都要冷酷。他直視著前方,汪輝就站在那裏。但汪輝知道他在看的,絕不是自己。

他看到的,是梁家寬,是所有像梁家寬一樣的東西。

“不去,是我們唯一可以傷害到他的辦法。”

看守所裏,梁家寬被單獨關押起來。

他一點兒也不緊張,還很自在地睡了一覺。等醒來才發現,日頭竟已偏西。他這才有些驚愕地呆了一呆。馬上走到監牢的門前,大聲地喊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警察皺著眉頭走過來:“喊什麼東西喊!”

梁家寬:“是不是有人來找過我了?”

警察冷笑一聲,絲毫不掩飾對他的憎惡。但那憎惡中也隱隱約約透著一分忌憚。梁家寬一進來,他是殺害了林建軍獨生女的“碎屍魔”的事就已經盡人皆知了。

警察:“你說你家裏人嗎?鬼也沒見一個。”

“不是。”梁家寬才不在意所謂的家裏人,無論是媳婦還是梁家安,他連想都沒想到他們,“林建軍呢!林建軍沒來找我嗎?”

警察:“沒有。林隊忙著呢。”

上了歲數的老警察,已經見過太多的罪犯。但像梁家寬這樣的,又一次刷新了他的界限。

他死死地盯住梁家寬,詛咒一般地道:“你就乖乖地等著吃槍子兒吧。”

梁家寬卻充耳不聞:“林建軍到底有沒有來過?”他隻關心這個。

警察冷笑一聲,不再跟他廢話,轉頭就走。

梁家寬不死心地喊:“那雷諾呢、汪輝……”眼看著警察真地轉身就走,他急了,“隨便誰,隻要是刑警隊的!”

但是警察的腳步停也沒停,越走越遠。

梁家寬的麵容扭曲起來,一隻手從鐵欄中間伸出去,衝著那人的背影發狠地嘶吼:“他會來的!他們一定都會來找我的!一定都會來的!”

回答他的,隻有單調的腳步聲。並且很快,連那腳步聲也沒有了。

吳玉芬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歇斯底裏地哭過了。

自從女兒走後,她一度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這麼用心、用力地哭了。她還以為她和林建軍的眼淚早就被女兒帶走了,所剩無幾。

原來,她還是高估了自己,還是對這人生太過樂觀。

包括林建軍也是。這麼多年來,他那樣苦苦地追尋真相,追尋凶手。他以為自己隻要能抓到“碎屍魔”,就能得到解脫,就能獲得重生。他曾經真心地這樣以為。

正義不是都會戰勝邪惡嗎?

可是為什麼,縱使抓到梁家寬,也並沒有讓他這樣覺得呢?

正義的限製太多,要求太高,而邪惡卻可以無邊無際,沒有下限。

這人世的險惡、人心的齷齪簡直無窮無盡。

比起汪洋肆意的邪惡,正義的孤高清明,使得它隻不過細如一盞如豆的青燈。

他從未覺得自己是一個高尚的人,隻是努力著不讓自己去犯錯。然而他現在忽然驚醒,如果連高尚的人都不能理所當然地得到正義的垂青,何況隻是一個平凡的他。

原來從一開始,他所懷抱的就隻是一份奢望嗎?

他忽然發現,自己連痛都感覺不到了。滿身滿心,剩下的都隻有疲憊,隻有麻木。

這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疲憊和麻木,卻幫他塑造出一個近乎冷靜的假象。當吳玉芬投在雷諾的懷中痛哭不止時,他一直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連汪輝、沙國雄,李亮都會去安慰安慰吳玉芬,他這個做丈夫的卻並沒有一句話。

他仿佛也隻會看著雷諾抱緊吳玉芬,聽著吳玉芬哭到連喉嚨都嘶啞。

“建軍……建軍……”

以至於吳玉芬喊了他好幾聲,他才恍恍惚惚地醒來。好像一台老舊得快要罷工的機器,從很遠的地方接受到渺茫的信號。

“你說什麼?”林建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