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一年一度的春節文藝排練現場,男女老少半屋子人,桃紅柳綠地在文化館那三大間屋子裏排著節目。他們身體款擺著、口中念念有詞著,手指比劃著,抓緊排練……
開頭兩天正事沒有,演員們陸陸續續到,隻是置辦道具、練台步。第三天接到通知,說第二天市局主要領導來看大家。負責排練的方子涵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帶著眾人又是拖地又是抹桌子,好不易完了,上午快十點了,樓下才出現三輛轎車。車門開啟,步出五個人來,前麵走著倆中年男子,後麵緊跟三個手拿相機和攝像機兩男一女的人。文化局副局長汪延東早快步下去,未幾低眉陪著一個方臉的和一個梳著大背頭男人雄赳赳進了來。
說是看望大家,其實就是開會說閑話。
會議由文化局副局長汪延東主持,他是個未老先衰的中年人,稀疏的寥寥幾根頭發趴兩耳邊,圈出頭頂好大一塊空地來。隨著鎂光燈閃爍,他涎著臉和唾沫介紹這次演出的籌備組建及節目安排情況。接著是那個方臉的,文化局長杜昌發。他才從副局長升任正職不久,年輕卻不含糊,理了個二八分頭,滿臉笑著,油臉越發像刨子刨過又經軲轆碾過,肥膩不見一絲褶皺。他說話聲音洪亮,說什麼‘40歲的人要有30歲的激情,30歲的人要有20歲人的心髒’,說得女演員們一陣臉紅。最後是那個大背頭——副市長曹光,分管文教衛,重醞釀唾沫重複大而無當的空話爾。曹市長是好友荊明的嶽父,方子涵曾在荊明家見過一次,荊明的孩子周歲,他神情倦怠,說話有些巴磕,慢條斯理的,像初學樂器的人拉二胡,慳吝艱澀的每個音符都粘了膠水,要努力掰開來才能聽清楚,特別是每個女聽眾才能聽清楚。他一麵用眼光溫柔地撫摸下麵的聽眾特別是女聽眾一麵磕磕巴巴拉巴著,拉巴這次春節文藝彙演對豐富新時期群眾文化如何具有曆史的、現實的、當下的重要意義雲雲。正說的起勁,手機響了,他急忙壓低聲音放耳邊,一下又不磕巴了,不僅不磕巴,還出奇地流暢起來——“呃,不要急不要急嘛,我曉得,我現不是正開會嘛,待會一散了就去好不好?嗯,好不好?”完了也不望人,隻把嘴巴左右遞與人,“嗯,嗯,下麵我還有個會,就先走一步了,杜局長還有汪局長,你們要抓緊時間認真排,我就拜托大家了。”
主席台的人趕緊站起,躬身陪送出去,又是握手又是殷勤幫拉車門送上車,兩臂誇張地高高揚歡送。那高高揚臂的動作挺滑稽的,怎麼看怎麼像舉械投降。不一會汪延東一人回了來,撓了撓稀不垃圾的幾根耷拉在額頭上頭發,行為藝術家一般道:“那就開始吧,昨天發的台詞大家都背熟了沒?”
都快十一點半了還開始啊?人又不是機器。眾人嘀咕著,終沒人說。
演出的大部分都是老演員,年年演,輕車熟路,呼啦啦就演開了。領班的是個麵容瘦精的老者,姓劉,大家都叫他劉團長,佝著身子顛顛地忙前跑後。方子涵麵無表情地旁觀著那些紅男綠女們在鼓點的伴奏下扭動著,一個叫老耿的男子紮著頭巾,叫老肖的戴著不知從哪個旮旯翻來的舊氈帽,企鵝般款擺著身子,詼諧滑稽;女子化著淡淡的妝,兩頰塗了胭脂。到底是小城市啊,很多事難入流,尾追著大城市匆忙的腳步,氣喘籲籲還跟不上趟。
不一會就散了吃飯,約好下午一點半接著排。
下午就接著排,唱台詞,練台步,糾動作,一個節目一個節目來。其中有個節目叫“三句半”,四人組合,前麵三人依次一個一個唱讚歌,剩下第四人總結,說鏗鏘有力簡單的詞或詞語,‘高’、‘好’、‘妙’、‘真好’、‘真妙’,承接前麵三人的意思。就見花鼓燈傘把子老耿、鼓架子老陳,還有笛子手老肖,二胡手李響,手拿台詞本神氣活現地一個個依次跨步上前。有那麼一段,押尾的老李竟忘了詞,慌不擇言連說了幾次都不對,臉憋得通紅。眾人下麵嘻嘻笑。汪局長不幹了,瞪起眼,脖子就粗了,亞馬遜巨蟒吃了頭牯牛不及消化模樣,皮笑肉不笑陰笑道——“老李,你昨晚酒喝多了還未醒?叫你少喝你就不聽,見了酒就跟見了親家母樣挪不開腳……”滿場嘩笑。老李更窘了,喉結直抖著,臉囧的通紅,最後總算旁人提醒下蒙對了。“下一個!”領隊的鄭團長臉有些菜,癟了癟了嘴,喉嚨一抖,嗡嗡送出聲——“小姑娘們,排旱船嘍——”呼啦啦轉過來一隊色彩明豔的人兒來,梆子響起,齊刷刷脫兔受驚般跳起來。那叫船燈,又叫踩旱船,傳統的地方劇目,由二男七女組成。就見前麵的李響和老耿一人手裏拿個裹了黃布的長木棍在前麵比劃,後麵跟著艘有桅有杆有頂棚華麗的船,分列船兩邊的六個女孩子照著流水的樣子前後趔趄著。船無水是不能行駛的,不過,這艘船能——掌船的用腳代槳和馬達。掌船的是個中年婦女,披紅掛綠的,高高的顴骨上架著副大墨鏡,同事水琴的姐姐,叫水芬。隨著整個隊伍的聯袂起舞,方子涵目光一眼溜過那六名女孩子,女孩們都20歲上下,身材挺拔,容貌端莊,一個個像冬天裏盛開的臘梅,花枝招展的,溫暖了天上的太陽月亮和地下無數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