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的呼喚2(1 / 3)

“你們生了個好閨女,大美人、富貴相,按生辰八字批,她乃是大富大貴之人。”

黃四娘一句話說到了他們的心坎上。山杏媽覺得十分受用,尤其這話是從黃四娘的口裏說出來,她更加深信不疑。她不免想再確定一下,於是驚喜地問:

“四娘,是真的嗎?”

“是真的,百分百,生辰八字定的命,沒錯。人就是命。你家院落風水好,是個寶地。村子像條龍,這兒處在龍頭龍眼位置,該著你家出金鳳凰。”

山杏媽心想自從有了女兒,一切都心滿意足了,聯想這些年家裏的好光景,仿佛有神始終在保佑她家,所以她認為四娘說得最對、最準,這也難怪四娘遠近聞名。山杏媽長這麼大連縣城都沒去過,大富大貴隻是聽人說過,根本想象不出是啥模樣,也根本沒想過這樣的好事會落到自己家來。她看見過城裏人,見人家穿得漂亮,個個長得白淨,聽說他們不幹髒活、累活,天天都吃大米白麵,因此,她以為這就是大富大貴了。其實,她對女兒沒有太高的奢望,隻期望女兒將來不愁吃、不愁穿,平平安安再生幾個男孩、女孩就行了,至於將女兒嫁給城裏人她根本連想都沒想過。此時經四娘這麼一說,她心動了,覺得女兒既然是富貴命,嫁到城裏享福也是應該的,是命運的安排。此念頭在她腦海中匆匆產生,仿佛紮了根,卻怎麼也揮之不去了。

“我掐算過,你家好運就快來了,但時候還未到,還得耐心等兩年。對了,怎麼給孩子起‘山杏’這麼個名字。”

“不好了?”山杏爸急切地問。

“不耐事吧?”山杏媽順情自憐地解釋:“您是知道的,我們倆口子有孩子晚,一家人又沒啥文化,當時圖的就是好養活。”

“這也難怪。咱們山裏的孩子大多苦命,名字金貴了怕折壽,叫狗剩、狗旦、石頭的,閻王爺不待敬,自然就可以留在世上了。要不咋說是命呢?咱們這兒山清水秀、風水好。娘娘莊曾出過叫‘媚兒’的娘娘。‘媚兒’,你們聽聽,這名字多好呀!要不說名字很重要。”

山杏爸、山杏媽知道這麼個兒傳說,但被黃四娘山雲霧罩地這麼一解釋搞懵了,如同小孩被大人抱起來快速旋轉幾圈後突然撒手不管了,他們暈頭轉向、不知所措了。

“四娘,您是我們家的大貴人、大恩人。孩子的事您說什麼也得費費心。”山杏媽小話趕緊跟上。

“當然,誰叫咱們有緣了。我這個人熱心腸,你們也知道,別的我不敢說,我敢說在咱們這一帶做媒的,十裏八莊沒人敢跟我比,就連孩兒她大姑、二姑都是我保的媒。”

“嗯,村裏人都誇您,心眼好,能說會道,淨做善事了。”

“這話兒我愛聽,不論多難的事,隻要我想辦,從來不漏兜。好了,飯吃飽了,時候也不早了,咱們還是先辦正事。”黃四娘說著側身伸出腿腳,屁股開始向炕沿邊挪移。

“不急,四娘,您再多吃點兒。飯菜可口不可口的,您可得擔帶著點兒,不能餓著。”

“又說遠了不是?到哪兒了,我還會餓著?”

來到東屋門前,四娘耳貼門縫靜心聆聽片刻,然後示意山杏媽上前叫門。

“閨女,黃四奶奶看你來了,開開門。”

“乖孫女,我是四奶奶。”

他們聽到裏麵有響動,然後會意地相互看了看,心想有門,可是等了一會兒卻沒動靜了。

“杏兒,好閨女,懂事。給四奶奶開開門,媽求你了。”

“四奶奶。”山杏的話傳出來了,門卻沒開。

“乖孫女,四奶奶我不是來說情的,也不是來勸媒的。我剛才已經把你爸說了一頓。他知道錯了,知道幹涉兒女婚姻不對了。”她停頓了一下,忙向山杏爸媽擠眉擠眼,接著說:“大侄子、侄兒媳婦,你倆兒可聽好了,幹涉兒女婚姻是犯法的,今天誰也不準提找對象的事。”山杏媽大聲答應。

“我不找。”接著傳出一陣哭泣聲。

“杏兒,四奶奶今天在這兒給你做主了,你爸媽再也不敢了。”

等了片刻,仍不見門開,黃四娘把山杏爸拉到一邊,扒在他耳邊小聲嘀咕幾句。山杏爸彎腰側耳聽完四娘的話,然後對著門說:“你的事我不管了,你愛咋地咋地,先把門開開。”

“我不,除非把奶奶叫回來。”

山杏媽神色不爽地瞪了丈夫一眼,怪他挺大個人不會說話,把好話給說糟踐了,接著埋怨自己的女兒:“閨女,咋這麼不懂事?四奶奶大老遠來了,你說啥也得讓四奶奶進屋坐坐。再說了,姑姑病了需要奶奶照顧,哪能說回來就回來?”

“我不管。”

“聽話,媽求你了,別讓四奶奶站在門外說話,好嗎?”

他們在外等了半響兒也不見回音。黃四娘心想:“這個小刁丫頭,可不是省油的燈,背後還有仗勢。自己本想先穩住她,再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迂回說服她,沒想到小丫頭更厲害,一點機會都不給。見好就收吧,省得見了麵勸不下來尷尬、沒麵子,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她攔住山杏爸媽,不讓他們再叫門了。她把他們叫到一邊,小聲說:“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們也都看到了。依我看,不用急,小丫頭鬼精,比咱們聰明多了。現在隻不過是在慪氣。”

“這個臭丫頭,我非教訓她一頓不可。”山杏爸生氣而發狠地說。

“別介,她這叫有心眼,咱們仨綁在一起恐怕也不是她的個兒。”

山杏爸媽見四娘執意要走,心裏很過意不去,就沒太勉強,隻好由山杏爸送她回家。不知山杏爸是因山杏不聽話沒達到目的而氣惱,還是為了緩解四娘心中不痛快,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一路上時不時說些恨女兒是鐵不成鋼的話。黃四娘幾次都勸阻了他。

山杏爸把黃四娘送到家就回來了。進屋時見鄰居陸秀娟坐在炕沿邊,他剛要開口說話,卻見妻子在抹淚哭泣,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忙問:“咋了?”

“小月死了。”陸秀娟難過地說。

“啥?不可能。昨天我見她還好好的。”

“今兒晌午喝了鹵水。”

“啥?為啥?”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他不由得倒退了兩步,倚著門框蹲在地上,一聲不吭地使勁揪抓自己的頭發。

“唉,苦命的孩子,孤兒寡母的……這孩子,小小年紀,真狠心撇下當媽的……”山杏媽抹著淚淒涼地說。

“小月媽糊塗,貪圖人家有錢,非要把小月嫁給她不喜歡的大男人,還收了人家的彩禮。開始小月又哭又鬧不同意,後來突然同意了。誰成想今兒晌午小月趁母親外出的空兒喝了鹵水,被人發現時,痛得直在炕上打滾,炕席和身上的衣服都被她抓爛了。唉,慘嗬,真叫人心疼。”陸秀娟痛心地說。

“唉……”山杏媽流著淚望著低頭不語的丈夫深深地歎了口氣。

“嫂子,你們別嗔著我多嘴。”陸秀娟兩眼望著山杏爸,拉著山杏媽的手說,意思是說給山杏爸聽的。“我知道山杏也是個敢幹的主兒,有主見。你們就依了她吧,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上哪掏騰後悔藥去?嫂子,小月不能入俞家祖墳,俞大爺做主想今天下午不過夜就埋了。小月媽死活不讓動,後來大夥商議明天上午無論如何也得埋了。我也不待著了,還得去她家幫忙。”

山杏爸此時不但感到心痛,更感到後怕。忽然,他覺得過去認為無比重要的事現在一下子就變得無關緊要了。他現在突然明白自己把女兒的婚姻當成了天大的事來辦既沒啥必要,也沒啥意義,根本就是在瞎操心、辦蠢事。並豁然清楚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女兒平安,一家人平平安安。他十分後怕的是自己的所作所為可能帶來的可怕後果。“假如今天死的不是小月而是自己的女兒山杏呢?”想到這兒,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身子不由得抽搐一下,接著抬起巴掌照自己的臉打去。山杏媽送走陸秀娟回來時,見丈夫在打自己耳光,慌忙上前抓住他的手,待他平靜下來才敢撒手。撒手後卻見丈夫突然神經質似的向外走,急忙一把拽住他,又氣又急地低聲喝問:“幹啥去?”

“我去跟閨女說。”

“說啥,能說嗎?小月的事千萬不能讓她知道,要不非出亂子不可。”

“這可咋好?”

“先把媽接回來再說。”

“行,我這就去接。”

“不成,我不放心,二十多裏的山路,黑燈瞎火的。再說了,啥事都紮堆兒,都往一塊趕,你就別再添亂了。這麼著,咱們先把閨女穩住,晚上睡覺經點心。明兒早早去接媽,讓媽回來哄她,等小月出殯後再慢慢讓她知道。”

夫妻倆商量過後,山杏爸出去了,山杏媽去給女兒送飯。她叫女兒開門,等了半會兒也不見動靜兒,便下意識推了一下門,沒成想門開了。她心的話:“這個壞丫頭,啥時開的門呢?”

她見女兒背對著門,還在賭氣的樣子,忍不住上前低聲問:“餓壞了吧?”她見女兒沒回答,嘴卻誇張地撅起老高,便笑了,說:“這會兒勝利了,還撅嘴幹啥?”

“誰叫我爸欺負我了?”

“數你刁,得理不饒人。你爸還不是為你好,犯得著生這麼大的氣?就會整治人。”

她“撲哧”一聲笑了。

“笑,還笑?和你爸一樣倔。我是上輩子欠你們的,讓你們這樣折騰我?以後再這樣,看我不打你才怪。吃飯吧。”“媽——,和我呆會兒嗎?”她說著拽住母親的衣角不讓走。

她無限愛憐地望著女兒,心痛地撫mo著女兒變瘦的臉兒。山杏如嬰兒般溫順地依從在母親的懷裏,深深地靜靜享受母愛帶給她的安慰和幸福,久久地沉浸在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和愜意。在怨氣消除、愁雲散盡之後,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悄悄包圍了她。忽然一種委屈的釋放和愧疚感油然而生,使她鼻腔酸酸的、熱熱的,她輕輕喚了聲:“媽,對不起。”

“傻丫頭。”山杏媽摟著女兒,待她平靜了,接著說:“吃飯吧,吃完飯就睡吧,媽一會兒來收拾碗筷。”

母親走了,她開始匆匆忙忙吃飯。吃完飯,她來了精神,一種壓在心上的沉重大石搬掉似的輕鬆感和勝利後的喜悅充盈在心,洋溢在臉上。她心裏有好多話憋得非說出來不可,否則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心理折磨,而聽她說話的最好對象當然是媽媽,而且媽媽就在西屋。她想到這,高興得心仿佛一下跳到了嗓子眼,恨不能跳起來、唱出來,但她沒敢跳、沒敢唱,因為她怕父親在家。

西屋炕桌上放盞煤油燈,煤油燈頂著一朵花生粒大小且不斷跳動的火苗,微弱的燈光靜靜灑向四周,灑向每個幽暗的角落。燈花不時發出“啪啪”爆響,令山杏媽心驚肉跳,她趕忙用針挑去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