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山杏媽正琢磨是自己回家還是叫老伴回家取籮時,忽然聽見招娣在喊她,趕忙答應,然後順聲望去。隻見招娣連蹦帶跳地跑了過來,連忙張開雙臂接住撲過來的小孫女。山杏媽摟著乖貓兒似的熱嘟嘟的小招娣,然後摸摸她的頭,感知她跑出了汗,忙用衣袖給她擦拭額頭上的汗。身穿漂亮衣服的招娣異常高興,臉上綻出鮮花般燦爛的笑容。山杏媽看著乖巧懂事、招人喜歡的小招娣就感到無比欣慰,高興得眉眼兒都笑開了,啥都忘了。
“去玩吧。”過了一會兒,山杏媽說。
“我要幫奶奶幹活。”她邊說邊搶走奶奶手上的笤帚,然後學著奶奶的樣子,在驢前碾軲轆後手忙腳亂地掃著玉米。過了一會兒,山杏媽喊她:“招娣,回家去把細籮拿來,奶奶籮麵,咱們做好吃的。”
“哎。”她答應一聲,丟下笤帚就向家裏跑去。
“慢著點。”她望著招娣飛快離去的背影喊了一句。
“哎。”她仍在快跑,頭也不回地答應。
山杏媽轉過身來時,見毛驢停下不走了,再仔細一瞧,原來笤帚被軋在碾軲轆底下了。她笑了,自言自語地說:“這孩子。”
招娣是鄰居陸秀娟的外孫女,是俞小翠的女兒。去年春天,愈小翠把她送到姥姥家後,抱著剛過滿月的兒子到城裏找丈夫去了。當時,招娣才六歲,長得又黑又瘦,整天哭著喊著要媽媽。幾個月過去了,招娣終於安定下來。當時,陸秀娟心髒病不斷加重,她因信教不去醫院治療,也不吃藥,終於有一天暈倒在自家門口。被人發現時已經晚了,沒有搶救過來。她臨終將招娣托付給山杏媽,哀求她把招娣帶大。
山杏媽犯難了,她不是怕撫養招娣會給家裏帶來多大困難,也不怕吃苦受累。她打心眼裏喜歡小招娣,而且也十分樂意把招娣當成自己的親孫女,願意拿出百分百的心照顧她,把她撫養大。可是,她和老伴畢竟是七十歲的人了。說句心裏話,根本不知道現在的孩子們在想什麼,需要什麼,也不知道如何教育他們,能不能辜負陸秀娟她心裏沒底。假如自己沒把招娣教好,受人埋怨、被人指責事小,耽誤孩子的前程可不得了。到那時,自己不但對不起小招娣,也對不起她父母,就是將來到了陰間也沒法向陸秀娟交待。她知道小翠一家在外生活很艱難,招娣跟著他們恐怕上學都成問題。否則的話,小翠也不會狠心把招娣送到姥姥家,她姥姥也不會再把她托付給外人。她知道陸秀娟相信她、相信兩家多年來的感情。她答應撫養招娣後,陸秀娟臨死才閉上了雙眼,放心地去了。
俞小翠和丈夫安葬完母親後,來到山杏媽家,見麵便在她麵前跪下。小翠哭著請求山杏爸媽答應讓她做他們的幹女兒,哀求他們收留招娣。山杏媽含著淚使勁拉她,想讓她起來,見她死活不起,便流著淚答應了,答應她一定把招娣撫養成人。小翠和丈夫給母親圓墳過後,告別山杏爸媽和女兒招娣,回城去了。
世事的艱難和大人們的做法,小招娣不理解,也無法理解。父母先是把她送到姥姥家,現在姥姥不在了,他們還不把她帶走,這讓招娣覺得自己是個沒人喜歡、沒人要的壞孩子。她認定父母不喜歡她,隻喜歡弟弟,不要她了,再也不要她了。姥姥的死,使她幼小的心靈又壓上了一塊更沉重的大石——姥姥的死是她造成的,因為她是個沒人喜歡的壞孩子,要不好好的姥姥怎麼會死呢?要不怎麼她不來時姥姥不死,她一來姥姥就死了呢?
她不哭不鬧,要麼跑到山坡望著山下的小路一動不動地坐著,要麼坐在炕裏兩眼直直的、空洞無物地望著窗外,喂飯勉強吃兩小口,給水隻是抿抿,問她話也不知回答。山杏媽寸步不離地跟著她,生怕她有個閃失。她以為可憐的小招娣受到了驚嚇,便把她抱不動的招娣摟在懷裏,不斷摩挲她的腦門,嘴裏不住地念叨“不怕,不怕……”晚上給她洗臉、泡腳,然後摟著她睡。當招娣夜裏驚叫“媽媽”哭醒時,山杏媽感到格外心酸、心疼,犯起愁來。
山杏媽想法設法給招娣做好吃的,讓她休息好,給她買新衣服,還把她的小朋友叫到家來陪她玩。可是,可憐的小招娣總是兩眼發直發呆,和誰都不說話。請醫生給她治療,請大仙來驅除鬼邪也不見效果。一周、兩周過去了,招娣仍是老樣子。這下可把山杏媽心疼得不行,再也不知怎麼做了,都快愁死了。一天,山杏爸趕集回來,給招娣帶回些好吃的和兩隻小白兔。給她吃的,她不說要,也不說不要,仿佛沒看見似的。當把小白兔放在她麵前時,她望著小白兔笑了,並用手去撫mo它。山杏媽看在眼裏樂在心裏,沒成想這隻是瞬間的事,招娣又變成了老樣子,不再理白兔又發起呆來。夜晚,老倆口又唉聲歎氣、發起愁來,開始商議是不是打電話讓她母親回來一趟。
第二天天剛亮,睡在炕上的山杏媽突然覺得懷裏的招娣不見了,慌忙四處摸尋,卻沒摸著,她心裏一驚,嚇得不輕、猛然坐了起來。她愣了一下才知尋找招娣,忙用手去推身邊的老伴,卻發現老伴也沒在被窩。當抬頭看見老伴和招娣正在炕梢哄小兔時,她的心終於落地了。她長長出了一口氣,恨不能上前把招娣摟在懷裏使勁親上幾口,再照她的小屁股狠狠地打上幾巴掌。她沒有去打擾他們,望著他們的背影,心裏說不出是啥滋味,一股熱流久久地溫暖在心頭。她偷偷地抹去淚花,終於露出了笑容。從這以後,山杏媽心存感激,認為小招娣是上天賜給他們的寶貝、最最珍貴的心肝寶貝,是他們今後生活快樂的源泉,就是給座金山、銀山他們也不換。他們把她當成自己的親孫女,離不開她了。在山杏爸媽的精心照料下,招娣漸漸晚上睡覺不再驚醒,臉色漸漸白嫩紅潤起來,一雙大眼睛漸漸清澈明亮。招娣開始又蹦又跳了。
村裏人知道山杏媽本來就夠忙、夠累的,現在又多了個孩子,一定會更忙、更累。當別人問起她時,她說,是累了點,接著會告訴大家,當她蹲下時小招娣就會把小凳子放在屁股底下,爺爺渴了她就會端來水,想抽煙她就會拿來煙,然後興奮地談起招娣如何聰明、如何懂事。她還說,過日子過的就是人,沒人就沒意思了。隻有她和老伴時太冷清了,現在可好了,家裏有了招娣就有了生氣,多了這麼個小家夥熱鬧多了,天天又唱又跳。還說小招娣就是她的貼心小棉襖,小招娣為他們排除了老年的孤獨寂寞,幫他們克服了因思念女兒一家人帶來的憂傷,最讓他們慶幸的是她給他們老兩口帶來無窮快樂的同時,還讓她覺得活得更有樂趣、更有勁頭。她認為這是上天恩賜給他們的福份,自己要加倍珍惜,要好好活著,為了孩子們也得好好活著。她心裏總是莫名其妙地把招娣和外孫女俞欣放在一起相比,越比越情不自禁地疼愛招娣,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還重要。
小招娣蹦蹦跳跳跑回家。她在外間屋找籮時聽見姑姑林山杏在打電話,便丟下找到的籮高興地鑽進裏屋,貼在姑姑身旁,把奶奶要她拿籮的事給忘了。
林山杏正坐在沙發上和女兒通電話,並用筆記錄下女兒在電腦查到傳來的有關棗樹苗的信息。她見招娣來到身邊,再看看她沾著麵小貓似的花臉,禁不住笑了,然後伸手把她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繼續打電話。招娣見姑姑很忙,就伸出小手幫著姑姑拿電話。
過了片刻兒,山杏爸回來了。他接過電話,耳聽外孫女的聲音就覺得格外親切悅耳,心情十分激動,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隻是“嗯、嗯”點頭答應。
到了招娣接電話時,她興奮而甜甜的叫了聲“姐姐”,然後雙手捧著電話,歪著頭和電話對麵的姐姐俞欣拉起客來。
碾道旁的山杏媽左等他們不來,右等他們還不來,覺得十分納悶:“拿個籮還這麼費勁?!去一個不來,再去一個還不來。怎麼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呢?”她一邊琢磨,一邊不住地往家的方向張望。終於,她看見招娣拉著山杏,老伴提著籮跟在後麵一起來了,臉上頓時綻出了笑容。
林山杏在家盡情而愉快地享受了十幾天天倫之樂之後,去了趟山東和滄州,把棗樹苗購買回來,然後立即組織勞力披星戴月地栽樹。經過五六天連續奮戰,上百畝的棗樹全部栽上,並澆過水封了坑。
林山杏再次來到俞小月墳前,此時,心裏總算有些安慰,心裏默默地說:“小月,真的好想你呀,好想咱們一起玩耍的日子。你若地下有知,一定要保佑我把俞家溝變成棗樹園的願望實現。今年,就讓這些棗樹陪伴你吧。很快就會有花兒、鳥兒、蜜蜂來陪伴你,你就不再寂寞了。明年,我打算把家裏承包地栽上棗樹。現在國家實施了退耕還林戰略,鄉親們隻要看到栽棗樹賺錢多,就會紛紛栽種棗樹。不出幾年,咱們的願望就會實現了,咱們俞家溝就會變成一個大棗園、一個美麗的家園。”她進而想到,隻要鄉親們家家都有了棗樹園,漸漸富裕起來,就不用再外出打工了。小翠也就用不著和女兒招娣過著骨肉分離的日子。這樣骨肉分離的日子自己也曾經曆過,實在是太苦、太難熬了,好在這一切都已經過去。
在這春guang明媚的日子裏,林山杏遠望湛藍剔透的天空和綿延無際的群山,再看看家鄉的山、家鄉的河、鬱鬱的鬆林、層層的梯田和恬靜的村莊,以及在田間勞作的鄉親,她覺得家鄉的一切太美了,恬靜、熟悉而親切。她發現家鄉的美是實實在在的美,使她覺得哪兒好也不如自己的家鄉好。呼吸著家鄉的空氣,嗅著家鄉水土、草木散發出的幽幽清香,她心情十分暢快,情不自禁蹲下身來,用手輕輕撫了撫地上嫩綠的小草。她發現小草已連成片了。